莫书辞那边对方正在输入中很久,李一将即将熄灭的屏幕点了又亮三次,得到了只有一行短短的,冷漠的,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回复【莫书宁,你终究要长大的。】
他的房间安静的可怕,李一的耳朵自觉排除了门口养父母的争吵,他能清楚听到一墙之隔的莫书辞打卡柜门拉行李箱,收拾书桌的声音。
像触发了什么机关,李一的思绪回到自己亲生母亲抛弃他的那天。自己明明很小,记不住事的年纪,生母坚决的背影却刻进了他的骨髓。一直以来李一尽量向阳光积极靠拢,但阴雨连绵时那些被遗忘的,恐惧的,似藤蔓紧紧将你包裹,勒住你的心脏,直至不能呼吸,失去心跳。
原来他什么也留不住,要走的终究会离开。
李一放弃了自己,停止反抗,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看门口那颗没有了树叶,只剩下光秃秃树叶的大树。腰很疼,但没有人会嘱咐他多休息,少久坐了。
眼泪蓄满眼眶,李一再也忍不住了,崩溃的嚎啕大哭,他天真的认为自己的哭声能动摇一个去意已决的人的心,只是那人只是拉行李箱拉链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打开了房门。
哭也没有用,李一也没有用,他咬住自己的胳膊让自己不要再丢脸的哭出声来,赌气地把莫书辞给自己买的黑框眼镜摘下放进抽屉里。
门外的争吵声停止,不带温度的冰冷话语似梦魇呢喃在他耳边,莫书辞又回到了刚来莫家的冷淡模样,说:“叔叔,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和莫书宁真的什么都没有,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爷爷给我留的钱我也够用,不用担心我自己一个人的生存,我会转学离开一中,对不起。”
莫存新还想挽留:“哎小辞,你大过年的去哪里住啊?马上高考了你这么样肯定不行的,快回来!”
邓友丽打了他一巴掌:“你要等亲手把他们两个捉奸在床才满意是吧?让他走,他有钱饿不死!”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愈走愈远,李一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过了好一阵,楼下传来滚轮的轰鸣,似轮船的鸣笛,震耳欲聋。
喜气洋洋的过春节,莫家的气氛与外界截然不同,三个人死气沉沉的,快到七点莫存新才敲门让李一出来吃饭。
“小宁,出来吃晚饭了。”
四个人的座位只摆上三个瓷碗,筷子却照旧拿了四双。原本鲜香的红烧带鱼在此刻没有了滋味,李一只感觉自己想吐,那种海鲜市场里未经处理过的鱼肉腐烂的气味直钻他的鼻腔,李一“哇”的一声,干呕出来。
邓友丽撇了他一眼,继续挖苦说:“幸好你是个男的,不然不知道莫书辞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来,他现在滚了你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以后别和他联系了。”
李一沉默的听着养母对莫书辞的锐评,味同嚼蜡地吃了一口米饭,放下筷子道:“我喜欢他,我喜欢哥哥。”
平时乖巧温顺的儿子现在和反了天一样公开自己的性取向,邓友丽摔下筷子怒骂:“你脑子不清爽了是吧?胡说什么东西,你才几岁知道什么是爱情吗?一定是莫书辞逼你的,他引诱你的是不是?你们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莫存新在旁边叹了一口气,一个是他的宝贝儿子,另一个是亲侄子,两个人他都视如己出,他无法残忍地说出伤人的话来。
“什么都没有,”李一笑起来,眉眼弯弯似月牙,但漆黑的瞳孔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波却暗藏风暴,“我不会再见他了,我永远都不会再见他,是他先不要我的。”眼泪大滴大滴掉落,沁入米饭里,夹杂着咸涩,李一嚼了一口,放下碗筷起身回房。
他们果真在之后的九年里一次面都没见过。
新学期开学,徐恩看向后排空了的座位问道:“你哥呢,今天请假了吗?”
像机器人一样收拾新课本,李一淡淡地说:“不是,他转学了,不会再来了。”
李一一个人高考,一个人考上大学,一个人去往英国留学追梦。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也麻痹自己不与人交心,不托付真心给他人就不会获得伤害,安静又孤独的过了九年。
他与莫存新的联系频繁,毕竟他算是为数不多对自己好的,不掺杂任何变质杂念的长辈了,邓友丽偶尔会给他发信息,李一变扭的过几个小时回,想着有时差,也没什么的。
直到那天早晨,他睡眼惺忪的起来,摸到手机时发现有不下三十个未接来电,都出自于邓友丽之手。
微信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李一心中疑惑,在黑暗中望向发亮的刺眼的屏幕,不敢点开。
他被困在了一个漆黑的蚕蛹中,周遭的任何声音,所以活物都被吞噬殆尽,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
调整心态,他深呼吸,接通了电话,“喂?”
“小宁你快点回来好不好?你爸爸他快不行了。”电话那端是邓友丽低声的抽泣,隐隐约约能听到医院广播里的提示音,似索命的恶鬼。
“我马上订回国的机票,我现在就转钱给你,不够和我说,我等会儿上了飞机开了飞行模式就不能接到你的消息了。”只是披上一件外套,李一急匆匆出门前往机场,给邓友丽的银行卡账户上打了五万欧元。
飞机起飞后不久莫存新就走了,李一在机场经过行李提取处时被别人的28寸超大行李箱砸中小腿,对方连连道歉,李一和感受不到痛觉一样,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拉却不点进软件,像失去家园居无定所的流浪汉。挣扎片刻他才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机械女声响起,“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
电话自动挂断又重新拨打,李一打了三遍,听不懂人话一样,才接受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