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京峰主殿。
天微微亮起,有弟子前来洒扫,却感脸上有湿润的液体滴落。
“下雨了吗?”
那弟子胡乱抹了把脸,没有在意。
然而滴滴答答的液体不断滴落,落在身上粘稠又温热。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才想起看了眼方才抹过脸的手——一片猩红。
是血?!
他慢慢扬起头来,云阳宗的牌匾之上,此刻挂了个毛茸茸的不明东西晃来晃去,天色未明,他看得不是太清。
揉了揉眼,才勉强分辨出那竟是……
一颗头颅!
他惊恐失声,瘫软在地,过了好半响才终于可以发出声来,高亢的惊叫响彻云霄。
不消半响,云阳宗便已混乱一片,秦牧长老被人割头示众的消息插翅般飞遍云阳宗的每个角落。
夏秋蝉两人赶到之时,现场已是混乱一片,各弟子人心惶惶,纷纷议论,毕竟以秦长老的实力,又有谁能轻易斩杀他?还是以割头这种惨烈之态,又是有什么仇什么怨才能将头挂在云阳宗的牌匾上当众羞辱?秦牧可是云阳宗公认最温和最体贴弟子的长老啊!
有人将秦牧的头取下,却见秦牧双目圆睁,无法闭上,是一副死不瞑目之态。
文如萱神色焦急,怎么找不到司空羽,传音符发出去也是杳无音讯,她心中隐隐觉得此事会与阿羽有关,但她不敢相信。
直到有人查验出致死伤由残虹剑气所致,她双眼一黑,只觉天塌。
“残虹剑?司空羽?!”弟子们惊呼出声。
“也太无法无天了!曾经就打伤同门无数,要不是掌门和秦长老心善还留着他,他早该被逐出师门!”
“他的剑法可全是传承自秦长老啊,怎么可能杀得了秦长老?”有人发出疑惑。
“必定是使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偷袭,不然无法解释这一切!”
“如此大逆不道之人,一定要抓到他,替秦长老报仇!”
“抓到他,替秦长老报仇!”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淹没了文如萱的声音,忽然,一名弟子举着传音符高声喊道:“林玉泉边发现了司空羽的身影!”
林玉泉边,一座高高耸立的石台之上,司空羽目无一切,呆呆地出着神,身侧是他的那只透明鱼盆,盆里的水已经越来越少,锦鲤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呼吸,鱼尾摆动,将小盆撞得乒乓作响,却也无法逃出禁锢住它的小盆。
只有漫无边际的窒息席卷着它。
虽然隔得很远,但仍有眼尖的弟子看出司空羽在干什么。
“杀了秦牧长老居然还有闲心在此逗鱼?!”有弟子不可置信,高声质问。
未得到司空羽的正眼,那名弟子深觉面子上挂不住,一个冲动,便要持剑上前,只是剑刚拔出还未近身,便已被震飞,摔落进泉里。
“早知他如此嚣张,还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动手捉拿!”
弟子们纷纷亮剑,却没人敢当第一个冲出去之人,只有谩骂之声不绝于耳,什么“嚣张狂徒、无法无天、辜负师恩”等等此起彼伏。
司空羽仿佛根本听不见,只专心致志的玩着艰难求生的锦鲤。
掌门终于姗姗来迟,一夕之间,清正的身影也佝偻了几分,头发显出几缕斑白。
这位云阳宗的天才,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子,无论剑法还是戟法,都是那般惊才绝艳,虽然性格孤僻了点,但对同门后辈,关键时刻总是默默相护。
他一直对司空羽寄予厚望,视他为云阳宗的未来。
秦牧一生勤勤恳恳,宗门内大小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在弟子里的风评是有目共睹。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云阳宗最得意的弟子要杀害最勤勉最受人敬仰的长老?
“司空羽,你……为何要对恩师下此毒手?”
他此刻只剩痛心疾首,好在理智尚存,半响没有得到司空羽的回答,他的声息稍显萎靡:“你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是真的不愿看着令他引以为傲的后辈堕落。
“没有误会。”只听司空羽低声回答,“是我杀的。”
随着司空羽的承认,惊起一片片唏嘘声,那些少有的劝同门冷静之人更是瞠目结舌,愣在当场。
掌门闭了闭眼,心中隐藏着的渺小希望破灭,他终于忍不住道:“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柳叶飞神情低落,仍旧与人争辩:“羽师兄一定有他的苦衷。”
“能有什么苦衷?师门都封他为首席大弟子,不记恩只记仇,什么仇怨也不能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可首席大弟子的身份,是他用实力打下来的啊……”
文如萱脸色一片灰败,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司空羽就是杀秦牧之人。
心中的滔天骇浪搅得天翻地覆,来不及掩下,众人愤怒的喊打喊杀声拉回她的思绪。
简短的沉静过后,她抢身上前,先于众人来到石台之上。
司空羽抬眸看她,他心爱的女子就在眼前,只是脸上呈现出来的既不是平日里看他的爱慕之情,也不是噩梦深渊里厌恶嫌弃的样子,而是饱含一种从未见过的坚定。
耳边仍旧充斥着此起彼伏的谩骂,叫嚣着让文如萱立刻手刃他,不能放过他,要替秦牧报仇。
微风扬起文如萱高束的发,乌黑发丝掠过发白的嘴唇,嘴唇因用力而咬出些微血丝,她定定注视着司空羽,眼神沉沉,似是下定了决心,她一寸寸拔出那把不久前才和司空羽过了招的断雪剑,断雪剑身明亮,映照出她此时冷凝的眉眼。
她的剑法,从不输他。
断雪已被拔出,剑尖直指司空羽。司空羽的视线落在断雪剑雪亮的剑身之上,这把剑,与残虹同出一源,先后被两人取得,十几年来,已完成数万次交锋。
司空羽端然不动,文如萱剑尖一挑,他身旁的鱼盆碎裂,那尾锦鲤离开了桎梏它的狭小空间,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自由,连微弱的栖身之水都没有了,只得在干涸的石台上翻腾,鱼嘴大张大合,像是将死的前兆。
“这次……都是真的吧?”司空羽神情恍惚,表情看起来更像是那条即将窒息的锦鲤。
“快动手啊文师姐,你还在磨蹭什么!”有人不断催促。
文如萱没有理会,将那尾濒死的锦鲤轻轻一带,锦鲤便落入林玉泉中,甫一入水,鱼尾摆动,顷刻游往深处。
“阿羽,我信你。”文如萱轻微的话语随着细风传进司空羽的耳中,震得他恍惚的神思更是停止了思考。
文如萱坚定转身,运转灵力,断雪剑光起,林玉泉水便如被蛟龙搅动,一幕幕水帘拔泉而起,壮观的水幕落下,劈了个聚众一处的弟子们满头满脸。
捏避水决的捏避水绝,躲避的躲避,等弱小的弟子们手忙脚乱抵挡完,终于反应过来,石台之上,再无一人。
有人不满惊呼:“文师姐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还看不出来,她带着大师兄逃了!”
“文师姐……此举跟叛离师门也没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