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船头处，孤风寒月，独影一人。

黑衣黑帽的人几乎溶于黑夜，月色将他萧瑟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夏秋蝉初见司空羽时便觉得他浑身充满了忧郁的气质，当时还以为对方是曲高和寡常人难以接近，原来是常年备受这样的精神折磨。

如果他和夜青岩没有被一同拉入梦境，可以想象，对司空羽恶语相向的人中，也有他们的一份。

两人见司空羽枯坐如山，一动不动，仿佛裹着一层外壳的阴郁雕塑，对视一眼，主动上前，一左一右将司空羽架在中间。

司空羽正耍弄着面前的一条鱼，透明的盆池中，一尾红色的锦鲤在里艰难翻腾。盆是那么的小，鱼是那么的大，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供它翻身，连挪动一下都不太行，水也明显不太够，锦鲤只能张大嘴，大口大口的呼吸，才能多活一时半刻。

夜青岩和司空羽都是惜字如金之人，指望两个寡语之人互相搭话，简直难如登天。

看来这冰还得靠夏秋蝉来破。他主动开口：“这样的噩梦，持续多长时间了？”

这一刻他感觉有点像个会诊病人的医师，司空羽遥望月色，帽纱轻拂，半响，才幽幽道：“此事与你们无关。”

病人并不配合他的会诊。夏秋蝉早知不会顺利，兀自叹了口气：“哎，也不知文如萱师姐……”

司空羽身形蓦地一僵，侧头正视夏秋蝉，隔着一层黑纱，夏秋蝉也能感受到司空羽的眼神警告。

他一看对方反应便知诈对了，司空羽一定没有将文如萱在他梦里的样子告诉过她。

夏秋蝉给他一个眼神，道：“放心，我也不是那么多话的人。”

司空羽没再理他，僵持一阵，夏秋蝉也不急，慢悠悠地在旁边支起一张桌子，给每人倒了一杯酒，这是离开栖月客栈时没喝完的醉春风，被他打包放进了乾坤袋里。

边赏月边喝喝酒什么的转移一下注意力，也能驱逐一下噩梦带来的阴霾嘛。

话说人在自然状态下做的梦都是没有逻辑的，要么没头没尾，要么颠三倒四乱得离谱。且身处梦中之人很难发现自己在做梦，即便上一刻坠落山崖，下一秒变成四处找厕所，再变成考试迟到，潜意识都能让它逻辑自洽，人醒来后一定明白那就是梦。

但司空羽的梦却很真实，一点都不乱，就是自己的所见所闻，醒来只会让人怀疑那梦境是真实还是现实才是真实。

他抿了口酒，问：“以前也有别人被拉进去吗？”

司空羽摇头。

夏秋蝉了然，他和夜青岩这次能被拉进司空羽的梦中，想来是有什么触发机制，只是不明白触发点是什么，或许是因为夜青岩当时也正深陷噩梦？可是又不对，难道司空羽身边的其他人，从来不做噩梦吗？

一想到夜青岩的噩梦，他偷偷看了眼夜青岩的神色，没有异样。又见夜青岩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盆里的小锦鲤上，不知在想什么。

这尾锦鲤的生存环境太艰难了，夏秋蝉往里加了些水，企图让它好受些，不过效用微乎其微。

“该换大点的鱼缸了。”夜青岩低低说道，夏秋蝉深以为然。司空羽无动于衷。

没能从司空羽口里撬出什么有用信息，夏秋蝉也不气馁，毕竟对于司空羽而言，他们是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人，哪有那么容易敞开心扉像他们吐露心声？

夏秋蝉手指点着桌面，沉浸式分析起来：“当时我说完那些话，纸人的假面就裂开了，恐怕是有些话揭到那个人的老底。”

“能下意识口出狂言捏死他人，想来修为不低的同时还漠视生命惯了。”

“造梦技能还如此高超，而且无迹可寻。”

夏秋蝉记得司空羽的梦境坍塌前他将捡来的纸人拿在手中，可醒来后那张纸并没有在手上，这说明梦境之物并不会被带离梦境。梦境里纸张触感也是外面常见的普通纸张，一点都不特别，这说明，造梦之人真的很谨慎。

“你可以告诉我一些你和你身边之人平时相处的细节吗？或许你身在其中，又常年受噩梦侵扰，影响了你的判断也未可知。”

夏秋蝉话音尚未落下，便意识到他能想到的司空羽不可能想不到，只是对于司空羽本人而言，或许怀疑身边的哪个人都是一件比较痛苦的事。

就夏秋蝉目前所认识的，除了文如萱和柳叶飞与司空羽说得上的关系较好之外，其他人他没有机会接触到。

关系可以假装很好，但文如萱眼里的爱慕，柳叶飞真心实意的崇拜，如果这些都能是假的，那他们的演技也太超凡了。

“十年了。”

身侧司空羽忽然轻声说道，夏秋蝉顿住了，意识到司空羽指的是什么，立刻就想爆粗，我靠，十年！这精神力得多强悍才没有精神分裂，没有被逼疯得多不容易！

司空羽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下来，能开口说出这三个字已经是他的极限，夏秋蝉没敢继续追问下去。

三人静坐一夜，心事各有不同。

天光破晓，云头之上，数道金色光芒刺破黑暗，云层如潮翻涌，浩瀚滂沱，紫气萦绕氤氲，飞船行驶其中，只如一副壮美画卷徐徐展开。

夏秋蝉微微呆住了，脑海里不由自主联想起熹微神君，想像那人踏着这样的光而来的盛景，丝毫没有察觉夜青岩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神色温柔又眷恋。

夏秋蝉正浮想联翩，系统幽蓝色光幕闪现出来。如斯美景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画面碎了。

狗系统出现，准没好事！果然，一排黄色字符发出任务。

【任务发布：「辅助司空羽突破噩梦深渊」，任务难度：4，逼格值：2。限时：十日内。】

看清了难度，又看清了时限，夏秋蝉只想敲爆垃圾系统。司空羽遭受了十年的噩梦折磨，你让我十日内解决？你怎么不让我去活捉唐僧师徒四人？！

他白眼翻出天际：“好积极啊，还没上班就迫不及待给我发任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