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这个字夜青岩无法再说第二次,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这是他漫长的空白记忆里,唯一充斥在脑海里、环境里、没有尽头的空间里的情绪——丧。如今这感觉再如潮水般淹来,险些将他淹没,令人无法挣脱。
夏秋蝉第一时间便察觉到夜青岩的异样,担忧道:“你怎么了?”
夜青岩稳了稳心绪,摇了摇头,掩饰眸底的痛苦之色。虽然夜青岩极力隐忍,夏秋蝉还是感受到了夜青岩的极端苦痛。
恐怕是这让他想起了不好的记忆?虽然唤醒他的记忆很有必要,但如果是让夜青岩感到痛苦与难受的,那还是不必想起了。
夏秋蝉倾身搀扶着夜青岩回房躺下,对方本就微凉的身躯似被冰雪侵袭,隔着衣料都被彻骨的寒意冻到。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的体温就是如此,只是经过后来的“调养”,才多了些许温度和生气。
此刻,竟然因为一个要自焚的人变回了原本模样。
夏秋蝉懊恼自己对医术一窍不通,神色焦急:“我去请医师。”
“不必。”夜青岩的脸色已是惨白如纸,神思恍惚,可视线仍是牢牢锁在对方身上,一错不错。
“可是……”
“你别走。”夜青岩死死拽着他的手腕,不愿让他离去片刻,双眸染雾,语气里似透着一丝请求,“你陪我。”
夏秋蝉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好,我不走,我陪你。”
听见夏秋蝉轻柔的的承诺,夜青岩似终于放下心来,眼眸阖上,沉睡过去。
只是手腕仍是被紧紧拽住的,夏秋蝉花了几秒思考要不要扒掉夜青岩拽得死死的手指,最终放弃。
夜青岩真的好冰啊,怎么能有人的体温底成这样?
夏秋蝉尝试给对方渡灵流暖身,自从夜青岩渡给他的灵力让属性值成为4,消耗一部分后最终定格在了3,也没有再跌落回2去。
他前日泡澡泡了许久,验证灵力并没有因此增加,也就是说,单纯靠泡澡是没有用的,之前能增加一定是因为灵泉和血潭里有什么东西或者物质,而夜青岩渡给他的灵力竟然也可以成为属于他的一部分,属实意外,这三者中,或许还有他不知道的共同联系。
如今要再将灵力渡回给夜青岩却如泥流入海,没有掀起丝毫波澜。而夜青岩显然也不是因为失去灵力而造成的体温失调,这一法子根本无用。
术法温暖无用,那物理温暖呢?这想法可真是太大胆了。毕竟让他主动去贴近另一个男子,这是他从没有设想过的。
可是……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夜青岩痛苦而无动于衷吗?夜青岩对自己可说是无微不至,难道对方需要他时,他连给对方送个温暖都做不到?
夏秋蝉犹豫纠结再犹豫纠结,反正动不动的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同床共枕全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可在意的?终于狠下心来,让自己贴着对方,从侧边环抱着夜青岩,企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夜青岩。
只是送个温暖而已。
行为看起来有些蠢,但好在有效果。
明明是为了给对方暖身,但夏秋蝉还是不可抑制地脸红了。两人都身着薄内衫,心脏鼓动间,夏秋蝉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
夜青岩似乎陷入了噩梦中,眉头紧锁,汗水涔涔,手指发力,夏秋蝉的手腕骨险些被捏碎。感受到身边人的极端不安,夏秋蝉反手按住对方,轻声细哄,像是哄小孩般,直到对方彻底安静下来。
夜青岩的梦境中。
这片空间很奇怪,没有上下和左右,只有永无尽头的前后,夜青岩独自行走在里面,里面充斥着无穷无尽的灰白色,漫无边际,像是一张卷起来的、永无尽头的灰纸。
这里除了他也没有别的生命,这里明明是死的,只有他是活的。时间越久,越难以感知到时间流逝,但他清楚,这里的时间比他原本所在的世界要缓慢数百倍。
漫长的时光中,人生变得没有意义,他本该知道自己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时间太久太久了,漫长的岁月侵蚀了他的记忆,让原本鲜活的他变成了行尸走肉,他忘记了来路,不知道归途。
无边的孤寂令人绝望,他尝试过死去,然而在那里,竟然连死都做不到。
他的心绪逐渐变味,甚至感染到这片空间,让里面逐渐充满了“丧”的情绪,丧的情绪再逐渐侵蚀他,让他产生死亡意志。
可是,他死不了,无论如何死不了。
他明明有刀,为什么拔不出来?
行动为何也会变得越来越慢?
意识越发混沌,像是要被吞噬,要让他溶于这片灰白,成为这灰白空间的一体。
他要成为这个空间维度的一分子了吗?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在坚定求死的间隙中,更有一道信念支撑着他——必须要将这里斩开,一定要离去。
拔刀,拔刀,日复一日,重复的拔刀。
无形的阻力让他拔了数千年的刀,才勉强将刀拔了出来。
又是经过数千年,终于可以挥动那把刀。
再数千年,那把刀终于可以挥出一丝刀气。
再数千年……
重复的挥刀,挥刀。
甚至已经不知道为何要挥刀。
漫长的岁月就在重复的挥刀中流逝,直到……
天边似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忽远忽近,喊着他的名字……
岩公子。
秋蓝天。
夜青岩。
他回应了,他摆脱了噩梦,惊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眸,只见眼前之人满脸关切的看着他,焦急的问他有没有事,这一刻,他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这个人,是他的救命稻草。
前不久的某一天,那片丧气空间忽然震颤,由外出现了一丝缝隙,灰白色的天空呈现出一片烟云星辰。他挥出的有史以来最凌厉的刀气,对准那丝裂缝斩去,裂缝顷刻如蛛网裂开,灰茫茫的空间坍塌成碎片,纸张般的世界消失,他不再像一只蚂蚁一样永远被困在那片硕大又无边的空间里。
他是一个人。
他是有来路的。
他是有情绪的。
可是……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该去哪里,只能循着本能,去找那个让那片空间产生裂痕的人,那人留下了一丝独特的气息,循着那片气息,他来到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