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气温一日高过一日。
滚烫的太阳日复一日地悬在头顶,将整座城市烤得闷热发烫,风里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树木被晒得蔫蔫的,蝉鸣从清晨聒噪到深夜,没完没了,搅得人心烦意乱。
校园里的男生女生都换上了单薄的夏装,短袖、短裤、轻薄的衬衫,清爽又鲜活,少年少女们身上满是盛夏独有的蓬勃朝气,在阳光下笑着闹着,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只有虞淮,是个例外。
哪怕天气已经闷热到了极致,哪怕教室里的吊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哪怕全班同学都穿着清爽单薄的短袖,他依旧常年穿着长袖的外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领口拉得很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的脖颈、手臂,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苍白纤细的手,和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不是不怕热。
恰恰相反,盛夏的酷暑闷热,常常让他额角布满细密的汗水,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难受得厉害,闷热的空气让他常常喘不过气,头晕眼花。
可他不敢脱外套,不敢穿短袖,不敢把自己的皮肤露出来。
因为他的身上,全是伤痕。
深浅不一的淤青,新旧交叠的伤痕,遍布在他的胳膊上、脖颈处、肩膀上,甚至藏在衣衫遮挡的躯干上,触目惊心,根本遮不住。
只要穿上短袖,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皮肤,那些狰狞的、刺眼的伤痕,就会完完全全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引来无数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鄙夷的目光。
他不想被人围观,不想被人同情,不想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光鲜的学生身份之下,藏着怎样一个肮脏、暴戾、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藏着怎样一段逃不开的噩梦。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远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周锦,知道这些。
他答应过周锦,会好好照顾自己,会平平安安的,会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
他不能让周锦担心,不能让周锦分心,不能让周锦因为他,打乱自己的节奏,放弃自己的努力,更不能让周锦不顾一切地跑回来,让他们之前所有的妥协、所有的分离、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
所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伤害,他都只能自己扛着。
只能用厚厚的长袖外套,遮住满身的伤痕,遮住所有的不堪与噩梦,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一副平静无波、沉默寡言的样子,装作自己一切都好,装作自己早已摆脱了过去的泥潭。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件薄薄的长袖外套之下,藏着怎样的伤痕累累,藏着怎样逃不开的噩梦,藏着怎样无人诉说的委屈与绝望。
他以为,转了学,离开了原来的城市,离开了那个充满了暴力与伤害的家,就能摆脱虞父,就能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就能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等周锦回来。
他以为,只要他躲得足够远,只要他足够小心,只要他不声不响,就能逃过虞父的纠缠。
可他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那个男人,就像附骨之疽,就像甩不开的噩梦,无论他逃到哪里,无论他躲得多远,都能精准地找到他,将他重新拖回那暗无天日的泥潭里,让他遍体鳞伤,无处可逃。
虞父好赌成性,烂到了骨子里,这辈子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欠下一屁股还不清的高利贷,以前在老家,就常常拿着虞淮撒气,稍有不满就对他非打即骂,把所有的不顺、所有的赌债,全都发泄在虞淮的身上。
当初在松江二中,就是虞父闹到学校,以虞淮的安危相要挟,才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开,不得不转学,被迫承受分离之苦。
那时候虞淮就以为,只要他彻底离开,只要他换一座城市,换一所学校,和过去彻底斩断联系,就能摆脱这个男人。
可他错了。
他转学之后,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不过半个月,虞父就再一次,找到了他。
找到他的那天,也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虞淮刚上完下午的课,正低着头,抱着书本,沉默地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周围都是说说笑笑的同学,热闹非凡,他依旧是独来独往,置身事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想快点回到宿舍,继续刷题学习,用无休止的学习麻痹自己的思念。
就在这时,一个粗暴蛮横、充满了戾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精准地叫住了他。
“虞淮!你给我站住!”
熟悉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惊雷,在虞淮的耳边炸开。
虞淮的身体,在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这个声音,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刻进了他每一段痛苦的记忆里,是他这辈子,最害怕、最恐惧、最想逃离的声音。
是虞父。
他竟然真的找来了。
找到了这座他陌生的城市,找到了这所他拼命躲进来的学校,找到了他。
虞淮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紧了怀里的书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底的恐惧、绝望、无助,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跑,想立刻转身逃走,想躲起来,再也不要见到这个男人。
可他的身体,却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围路过的同学,都被这粗暴蛮横的声音吸引,纷纷停下脚步,朝着这边看过来,目光好奇地落在虞淮的身上,又落在不远处满脸戾气、浑身酒气、形容邋遢的虞父身上,窃窃私语起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虞淮的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看热闹的,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虞淮死死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自己惨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浑身紧绷,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无处可逃的小动物,浑身都透着绝望与无助。
以前,每当虞父找到他,对他出言不逊、动手施暴的时候,周锦都会第一时间冲过来,将他死死护在身后,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挡住所有的暴力与戾气,挡住所有异样的目光,将所有的伤害,全都拦在自己身前。
周锦会把他护在怀里,轻声安抚他,会对着虞父冷眼相对,会拼尽全力,护住他周全,不让他受一点委屈,一点伤害。
只要有周锦在,他就什么都不怕,哪怕面对再可怕的人,再大的风雨,他都有依靠,都有退路。
可现在,他身后空空荡荡。
没有那个会不顾一切护住他的少年,没有那个能给他安全感的怀抱,没有人为他挺身而出,没有人为他遮风挡雨。
他只能一个人,站在原地,独自面对这个让他恐惧到极致的男人,独自承受所有的戾气、伤害、和周围所有人异样的目光。
孤立无援,无处可逃。
虞父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和烟味,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浑浊暴戾,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人,他一把抓住虞淮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眼神凶狠,语气粗暴蛮横,当着周围所有同学的面,丝毫没有顾忌。
“你小子可以啊,一声不吭就跑了,转学到这么远的地方,我还以为你能躲到哪里去,还不是被我找到了?”
“我告诉你虞淮,你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也是我儿子,我想找你,随时都能找到!”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一道道目光落在虞淮的身上,充满了看热闹的意味。
虞淮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胳膊被虞父死死攥着,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浑身颤抖,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与祈求,压低声音,几乎是哀求。
“你放开我…… 这里是学校,有很多人…… 你先放开我……”
他不想在这里被围观,不想自己最不堪、最狼狈的一面,被这么多人看到。
“放开你?” 虞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恶狠狠地瞪着他,声音更大,更粗暴,“我放开你,你跑了怎么办?我上哪找你去?”
“我告诉你,老子最近赌钱输了一大笔,高利贷都找上门了,再不还钱,老子就要被人砍死了!你赶紧给我拿钱,五千块,少一分都不行!”
又是要钱。
又是赌债。
从小到大,这个男人找他,永远只有一件事,就是要钱。
他是个学生,没有收入,没有钱,可这个男人从来不管这些,只要他输了钱,只要他欠了债,就会找到虞淮,拳打脚踢,逼着他拿钱,不管虞淮是死是活,不管他有没有能力,不管他会不会被人欺负。
在虞父的眼里,他从来都不是儿子,只是一个用来还钱、用来发泄情绪的工具。
虞淮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我没有钱…… 我只是个学生,我真的没有钱……”
他所有的生活费,都省吃俭用,全部用来买复习资料、习题册,一分钱都不敢乱花,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给虞父还赌债。
以前,周锦会悄悄给他塞生活费,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不让他为钱发愁,不让他被虞父逼迫。
可现在,他只有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你没钱?” 虞父瞬间就炸了,眼睛瞪得通红,浑身戾气爆棚,当着周围所有人的面,抬手就朝着虞淮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的一声脆响,在闷热的午后,格外清晰。
力道大得,直接将虞淮扇得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地上,怀里的书本散落一地。
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嘴角被打破,渗出血丝,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周围瞬间一片哗然,所有同学都惊呆了,看着眼前这一幕,不敢说话,却都拿出手机,偷偷拍了起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虞父却丝毫不在意,一脚踩在散落的书本上,恶狠狠地瞪着倒在地上的虞淮,粗暴地骂道:“你是我儿子,老子养你这么大,你给老子拿点钱怎么了?你敢说你没钱?我看你就是皮痒了,欠收拾!”
“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老子就在你们学校闹,让你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个烂赌鬼爹,让你在这学校待不下去,大不了,咱们一起完蛋!”
威胁,暴力,蛮横,不讲道理。
和以前,一模一样。
虞淮倒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浑身都在颤抖,眼底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最狼狈、最脆弱的样子。
他想站起来,想逃离这里,想躲进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可他浑身无力,心底的恐惧与绝望,快要将他吞噬。
周围全是异样的目光,全是窃窃私语,全是看热闹的眼神。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没有一个人过来制止虞父的暴行,没有一个人,问他疼不疼,问他有没有事。
更没有那个,会不顾一切冲过来,将他护在怀里,为他挺身而出,挡下所有暴力与伤害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