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盛夏,是松江二中一年里最炙热的时候。
毒辣的太阳毫无遮挡地悬在头顶,滚烫的阳光倾泻而下,把整个校园都烤得发烫,柏油路面泛着晃眼的白光,道路两旁的栀子花正开得轰轰烈烈,浓郁的香气随着热风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甜腻得有些发闷。
这是属于盛夏的、最蓬勃热烈的时节,是少年人爱意最滚烫、最肆无忌惮的时光。
可这间狭小闷热的教师办公室里,却没有半分盛夏的暖意,只有刺骨的、足以将人冻僵的寒冷。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重、压抑、让人窒息,老旧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旋转,吱呀作响,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却丝毫驱散不开办公室里浓得化不开的绝望、隐忍与无能为力。
刚才那场漫长又煎熬的对峙,终于落下了帷幕。
没有奇迹,没有转机,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虞父撒泼耍赖、步步紧逼,以虞淮的学业和人身安危死死要挟;学校态度强硬、冷漠决绝,以开除学籍作为最后的筹码,堵死了所有退路。
他们没有选择,没有反抗的资格,没有任何可以争取的余地。
为了让虞淮能顺利留在学校读书,为了不让虞淮被暴戾无常的虞父伤害,为了不让虞淮被开除学籍、彻底毁掉未来,周锦和虞淮,只能被迫点头,答应学校所有的要求。
彻底分开。
断绝一切往来。
从此形同陌路,互不干涉。
这不是心甘情愿的放手,不是感情走到尽头的离别,是被现实、被暴力、被强权硬生生逼到绝路的妥协,是为了护住对方,不得不做出的、最残忍也最无奈的牺牲。
周锦始终将虞淮护在自己身侧,一只手依旧牢牢牵着他,哪怕已经答应了分开,哪怕已经走到了绝路,他也舍不得松开这只握了整整一年的手。
虞淮的手冰凉冰凉,没有一丝温度,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长长的刘海遮住了泛红的眼眶,苍白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嘴角的伤痕还未消退,半边脸颊依旧微微肿着,眼底盛满了破碎的泪水,整个人脆弱得像一触就碎的琉璃。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锦的眼睛,不敢看办公桌上那张即将要签下名字的协议书,只要一想到,从此之后,他就要和周锦断得干干净净,再也不能见面,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躲在他身后寻求庇护,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一下一下,疼得无法呼吸。
他不想分开。
一点都不想。
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光,好不容易才从暗无天日的生活里挣脱出来,好不容易才拥有了一个全心全意护着他、爱着他的人,好不容易才拥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归宿的怀抱。
他还没有和周锦一起走完高三,还没有和他一起奔赴高考,还没有和他一起去看更远的风景,还没有好好和他说过一句完整的爱意。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要被迫结束了。
为了能继续读书,为了不被虞父伤害,为了不拖累周锦,他没有任何选择,只能答应,只能放手,只能亲手,斩断自己所有的光和希望。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两人终于松口,点头答应分开,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种 “终于解决麻烦” 的漠然与严肃。
他没有给两个少年半分缓冲的时间,没有半分共情与心软,在两人点头答应的瞬间,就立刻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纸张、协议书,还有笔,重重放在桌面上,语气冰冷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当场就要执行所有要求。
“既然你们已经答应,愿意彻底分开,遵守学校的决定,那现在,就当场把所有事情处理清楚,不要拖泥带水,不要留下任何死灰复燃的余地。”
班主任的目光,先落在两人紧紧相扣、始终没有松开的手上,眉头瞬间皱起,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先把手松开。从现在开始,不许再有任何肢体接触,不许牵手,不许靠近,保持距离。”
简单一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小刀,轻轻划过两人最敏感的伤口。
周锦握着虞淮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隐忍的怒意与不舍,他垂眸看着身边浑身颤抖、眼泪快要掉下来的虞淮,喉结滚动,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想松开。
哪怕只有一秒钟,他也不想松开怀里的人。
可虞淮感受到他的迟疑,抬起头,用泛红的、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对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沙哑,用气声轻轻说:“周锦…… 松开吧…… 没事的……”
他怕,怕周锦的反抗,会彻底激怒班主任,会激怒虞父,会让之前所有的妥协都前功尽弃,会让他真的被学校开除。
为了能安稳留下来,为了不拖累周锦,他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接受。
周锦看着他眼底的哀求与破碎,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最终只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猩红的隐忍与无力,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紧紧握着虞淮的手。
指尖分离的那一刻,像是连带着彼此相连的心跳,都被硬生生扯断。
虞淮的手瞬间空了,失去了所有温度和支撑,浑身轻轻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转瞬就被六月的热气蒸干。
他们连最后牵手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班主任看着两人终于分开,没有半分停顿,紧接着下达了第二个、更残忍的命令。
“现在,把你们的手机拿出来。”
“当场删除彼此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QQ,所有的社交账号,全部拉黑,全部删除,彻底清除,不许留下任何可以联系到彼此的途径。”
“现在就操作,我要亲眼看着,全部清理干净。”
删除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彼此,彻底断联。
这是要把他们之间,所有可以沟通、可以牵挂、可以偷偷思念的途径,全部堵死,全部斩断,不留一丝余地。
虞淮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掉得更凶,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的手机里,存着无数和周锦相关的东西。
有深夜里互相安慰的聊天记录,有周锦温柔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消息,有偷偷拍下的、周锦在阳光下侧脸的照片,有两人一起在图书馆学习的合影,有无数个藏在手机里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温柔与爱意。
那些都是他黑暗人生里,最珍贵、最舍不得的宝藏。
现在,要他亲手,全部删除,全部拉黑,亲手毁掉自己所有的念想。
周锦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握着手机的手紧紧收紧,指节泛白。
他比谁都清楚,删掉联系方式,拉黑彼此,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之后,他们不能再发消息,不能再打电话,不能再知道彼此的近况,不能再在对方难过的时候,给一句安慰,不能再分享生活里的点滴。
意味着他们真的要变成,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可他没有选择。
为了护住虞淮,他只能照做。
虞淮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因为他的手抖,几次都亮不起来。他点开微信,点开那个置顶了无数个日夜、备注了温柔名字的对话框,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动屏幕,眼泪一滴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置顶的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昨天晚上,周锦发来的、温柔的安抚:“别怕,明天我陪着你,一切有我。”
可现在,他就要亲手,删掉这个置顶,删掉这个联系人,拉黑这个,给了他所有光和温暖的人。
周锦也拿出了手机,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尖划过虞淮的联系方式,每一寸都带着不舍与疼惜。
在班主任冰冷的注视下,在虞父幸灾乐祸、蛮横的目光下,两个少年,被迫当着所有人的面,颤抖着手,一个字一个字,删除了彼此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了电话号码,清空了所有相关的记录。
每按一下删除键,都像是在自己的心上,割掉一块肉。
不过短短几分钟,他们之间,所有线上的联结,全部被斩断,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从此,山高水远,音讯全无。
虞淮看着手机里,空空荡荡的通讯录,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头像,终于忍不住,死死咬住嘴唇,无声地痛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周锦看着身边崩溃隐忍的虞淮,心口疼得快要窒息,却只能死死攥着手机,强迫自己不能回头,不能安慰,不能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难过,什么都做不了。
这还没有结束。
班主任看着两人彻底清空了联系方式,脸上没有半分动容,紧接着,又把目光,落在了周锦的左手手腕上。
周锦的左手手腕上,一直戴着一条简简单单的红绳手链。
那是虞淮趁着课余时间,一点点亲手编的。
没有精致的装饰,没有昂贵的材质,只是一根最普通的红绳,被虞淮编得整整齐齐,认认真真,在他生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从戴上的那天起,周锦就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不管是上课、运动、睡觉,一年四季,风雨无阻,这条手链,一直戴在他的手腕上,被他护得好好的,连一点磨损都没有。
这是虞淮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是虞淮满满的心意,是他们之间爱意的见证,是他时时刻刻带在身上的、属于虞淮的温度。
班主任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条手链上,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情面,直接开口命令:“把手腕上的手链摘下来。”
“所有对方赠送的物品,礼物、信物、所有相关的东西,全部交出来,当场归还,不许留下任何一件对方的东西,彻底斩断所有念想。”
“现在,摘下来。”
一句话,让周锦和虞淮,同时僵在了原地。
虞淮猛地抬起头,睁着哭红的眼睛,看向周锦手腕上的那条红绳手链,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那条手链,是他亲手编的,是他送给周锦的,是他藏在心底的、最小心翼翼的爱意。
他记得,他给周锦戴上的时候,周锦低头看着手腕,笑着对他说,这辈子都不会摘下来。
他记得,周锦不管什么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摸一摸手腕上的手链,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他们之间,最珍贵、最私密的念想。
现在,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摘下来,归还,斩断,不留一丝痕迹。
周锦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左手手腕,往后躲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抗拒与怒意,抬头看向班主任,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最后的坚持:“这个不行。”
“这是私人物品,和学校无关,我不会摘。”
这条手链,是虞淮给他的,是他身上唯一带着的、属于虞淮的东西,是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摘下的念想。
就算要分开,就算要断联,就算要形同陌路,他也想留着这条手链,留着最后一点属于虞淮的温度。
“周锦!” 班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脸色严厉,语气强硬,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我刚才说过,所有对方赠送的物品,全部交出,全部归还,一件都不许留!这是学校的要求,也是为了让你们彻底断干净,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要么,你自己摘下来,要么,我让人过来,强行帮你摘。你自己选。”
虞父在一旁,立刻跟着起哄,蛮横地叫嚣:“摘!必须摘!什么破东西,留着就是念想!必须摘下来,以后再也不许有任何牵扯!”
两边逼迫,步步紧逼,没有任何退路。
周锦站在原地,捂着自己的手腕,脊背挺直,周身满是隐忍的戾气与无力,他低头,看向身边早已泣不成声、浑身颤抖的虞淮。
虞淮睁着哭红的、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对着他摇头,一遍一遍,用气声哽咽着说:“摘吧…… 周锦,摘下来吧…… 没关系的…… 我没事……”
只要能护住他,只要能让他不被为难,只要能让自己安稳留下来,一条手链而已,他可以不要,他们之间的念想,他可以亲手毁掉。
只要周锦好好的,只要他们都能平安留下来,什么都可以。
周锦看着虞淮哭到破碎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妥协与绝望,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最终,缓缓放下了捂住手腕的手。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手腕上,那条被他戴了无数个日夜、早已贴合了皮肤温度的红绳手链,指尖轻轻抚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用自己颤抖的、不受控制的手,捏住了手链的绳结,一点点,硬生生,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了下来。
红绳离开手腕的那一刻,像是最后一丝温度,也从他的身上抽离。
周锦的手,一直在抖,这条轻飘飘的手链,在他的手里,重若千斤。
他缓缓抬起手,把这条手链,递到了虞淮的面前。
虞淮站在他面前,看着那条自己亲手编的、陪着周锦无数日夜的手链,就在自己眼前,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视线彻底模糊。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条还带着周锦体温的红绳手链,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触感,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在手链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不敢抬头看周锦的眼睛,只是死死攥着那条手链,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攥着自己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连这样小小的念想,都被硬生生夺走,归还,斩断。
他们之间,到底还剩下什么。
班主任看着手链也被归还,依旧没有半分心软,紧接着,就把那张早已打印好的协议书,推到了两人面前,同时推过来两支黑色的签字笔。
纸张洁白,上面的字迹冰冷刺眼,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两个少年的心上。
协议书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所有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