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燥热还未完全褪去。
松江二中的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浓密的绿荫铺满了校园的主干道,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温柔又轻盈。
经过一个盛夏的并肩前行、朝夕相伴,周锦和虞淮之间的距离,早已被无限拉近。
他们依旧是同桌,依旧同住一间双人寝,依旧一起早读、一起吃饭、一起刷题、一起在晚自习过后,并肩走在月光铺满的校园小路上。他们包揽了年级榜单的前两名,是老师口中最省心的学霸组合,是同学眼里最默契、最让人羡慕的存在。
周围的人都在说,他们俩好得像一个人,形影不离,无话不谈,默契十足。
只有虞淮自己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悄悄变了。
那份原本单纯的、依赖的、感激的陪伴之情,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在周锦无微不至的温柔与偏爱里,在每一个并肩刷题的午后、每一个轻声讲解题目的夜晚、每一个下意识的照顾与迁就里,慢慢变了质,悄悄越过了朋友的界限,朝着一个他从未想过、也不敢触碰的方向,疯狂生长。
他对周锦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这份突如其来、不受控制的心意,像一颗悄然落在心底的种子,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爬满了整个心脏,再也无法拔除。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那些不受控制的、下意识的在意。
以前,他只觉得周锦是对他很好的人,是陪着他进步、给他支撑、护着他的人,他依赖他,信任他,感激他。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时时刻刻追着周锦的身影走。
上课的时候,他明明在认真听讲,余光却会不自觉地飘向身边的少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握着笔、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他微微蹙起、认真思考的眉头,看着他阳光落下时,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细碎阴影,一看就是很久。
直到周锦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温和地看向他,低声问他 “怎么了?哪里听不懂吗?”,他才会猛地回过神,像被抓包一样,瞬间红了耳根,慌忙低下头,假装看课本,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砰砰砰的声响,在耳边清晰回荡,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课间的时候,周锦和班里的男生站在走廊上说话,语气轻松,眉眼带笑,哪怕只是很平常的交谈,虞淮坐在座位上,看着被人群围着、依旧耀眼出众的周锦,心底都会莫名地泛起一股细微的、酸涩的情绪。
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在意,像是失落,又像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独占欲。
他不喜欢周锦和别人走得太近,不喜欢周锦对着别人露出那样温和的笑容,不喜欢周锦的好,被别人分走一丝一毫。
他只想,周锦的温柔,周锦的耐心,周锦的好,全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虞淮自己都吓了一跳,浑身僵住,脸色微微发白,慌忙低下头,捂住自己的心脏,大口地呼吸,试图压下心底那股不受控制的、荒唐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不可以,不能这样想。
周锦是他最好的朋友,是陪着他走出黑暗、给他光亮的人,他不能有这么荒唐、这么龌龊的念头。
可理智上的告诫,根本压不住心底不受控制的心意。
情绪这种东西,从来都不受理智的管控。越是压抑,越是克制,就越是汹涌,越是疯狂。
晚上回寝室休息,周锦坐在书桌前,整理当天的错题,灯光落在他的身上,温柔又安稳。虞淮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根本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周锦的样子,全是白天里,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温柔的眼神,他护着他的模样。
甚至在很多个深夜里,他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暴雨雷鸣的夜晚。
想起周锦紧紧抱着他的、温热安稳的怀抱,想起他捂住自己耳朵的、温热的手掌,想起他在自己耳边,一遍又一遍、温柔坚定地说着 “别怕,我在”,想起他低头看向自己时,眼底满满的心疼与珍视。
每一次想起,他的心脏都会狠狠一颤,不受控制地发烫,耳根瞬间通红,浑身都变得僵硬,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腔。
那不是朋友之间,会有的心动与慌乱。
那是明目张胆的、不受控制的、越界的喜欢。
是他对自己最好的朋友,产生了不该有的、超出朋友界限的情愫。
真正让虞淮彻底认清、也彻底慌了神的,是那个周末的午后。
寝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进寝室里,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周锦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给虞淮整理错题本,把他最近频繁出错的题目,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标注好知识点和解题技巧,打算等会儿给他细细讲解。
少年微微低着头,阳光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温和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着,神情专注而认真,动作轻柔,眉眼间满是不加掩饰的、温柔的在意。
虞淮就坐在他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眼前的少年温柔耀眼,满心满眼都是他。
那一刻,周围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阳光暖得让人发烫,虞淮看着周锦温柔的侧脸,心底突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极其清晰、极其大胆、也极其让他恐慌的念头。
他想靠近周锦,想伸手触碰他的脸颊,想抱住他,想亲口告诉他,自己心底那些不受控制的、汹涌的心意。
想和他,不止做朋友。
这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的那一瞬间,虞淮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呆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不得不面对,那个他一直逃避、一直不敢相信的事实。
他喜欢周锦。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依赖,不是感激。
是男女之情一样的、心动的、想要独占的、想要共度余生的、喜欢。
他喜欢上了,和自己同性别的、最好的朋友,周锦。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惊雷,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瞬间将他整个人都劈懵了,也彻底将他推入了无底的、黑暗的、恐慌的深渊之中。
虞淮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着,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冷,手指紧紧攥起,指尖泛白,心底被铺天盖地的恐慌、自我怀疑、自我否定,彻底填满。
他不正常。
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是个怪物。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一把冰冷的刀,一下又一下,狠狠扎在他的心脏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活了十七年,他不是没有听过相关的言论。
在学校里,在同学的议论声里,在网络上零星的信息里,他听过太多太多,对这种与众不同的性取向、对同性之间的感情,负面的、恶意的、鄙夷的、谩骂的评价。
所有人都说,这是不正常的,是病态的,是龌龊的,是不被世俗接受、不被允许的,是见不得光的,是会被所有人嘲笑、鄙夷、唾弃的。
以前听到这些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感觉,因为那离他的生活很远,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和所有人一样,按部就班地长大,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过最普通、最正常的人生。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同性,会对自己最好的朋友,产生这样不被允许、不正常的感情。
原生家庭带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自卑、敏感、拧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他本就觉得,自己出身糟糕,原生家庭破碎,满身阴暗,不配拥有美好,不配拥有光亮,不配拥有周锦这样干净、耀眼、温柔、优秀的人。
现在,他居然还对周锦,产生了这样不正常、龌龊、不被允许的心思。
他更是觉得,自己肮脏不堪,觉得自己配不上周锦的干净温柔,觉得自己这份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心意,是对周锦的亵渎,是玷污了周锦对他的好。
周锦那么好,那么耀眼,家境优越,性格温柔,成绩顶尖,干干净净,前程似锦。
他是站在光里的人,是被所有人喜欢、所有人夸赞的少年。
他应该拥有最正常、最光明、最被所有人祝福的人生,应该和一个同样干净美好、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在一起,拥有一段被所有人祝福的、正常的感情,拥有光明坦荡的未来。
而不是,被他这样一个满身阴暗、肮脏不堪、性取向 “不正常” 的人,缠上,被他这份见不得光、不被允许的感情,拖累,沾染,甚至毁掉名声。
更何况,周锦对他,只有朋友之间的照顾、兄弟之间的情谊。
他一直把自己当成最好的朋友,真心实意地对他好,陪着他进步,护着他,给他支撑,给他光亮。
而自己呢?
却抱着这样龌龊、不正常、不被允许的心思,偷偷喜欢他,觊觎他,甚至想过,要把他拉进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里。
虞淮只要一想到这里,心底就充满了无尽的自我否定、自我厌恶、愧疚与恐慌。
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太肮脏了,太不正常了。
他不能这样。
他不能毁了周锦,不能拖累周锦,不能让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伤害到周锦,不能让周锦因为他,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嘲笑鄙夷,毁了本该光明坦荡的人生。
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不被允许的,是见不得光的,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他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他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他不敢想象,周锦知道他这份龌龊、不正常的心思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会觉得恶心吗?会觉得他是个怪物吗?会觉得他肮脏不堪吗?会厌恶他,疏远他,再也不想见到他吗?
会失去周锦。
这个念头,比让他承认自己 “不正常”,更让他恐慌,更让他痛苦。
周锦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温暖。
他可以否定自己,可以厌恶自己,可以觉得自己不正常,可以承受所有的自我挣扎与痛苦。
可是他不能失去周锦。
绝对不能。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份不受控制的心意,藏不住,也压不住。
只要待在周锦身边,只要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只要感受着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偏爱,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动,控制不住自己越界的心思,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他、想要拥有他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