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又争取了一会儿,见小沙弥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知道今天是进不去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悻悻然地收了名帖和礼物,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张望,希望小沙弥能改变主意。小沙弥没有。他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目送他们走远。
小沙弥正要转身回去,季灵汐叫住了他。“小师傅请等一下。”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大,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沙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歪着头看了她一息,朝她走过来。走近了,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女施主有何吩咐?”
季灵汐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稚气的、还没有被世俗染上任何颜色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出不来。
“沈书彦沈公子可是住在此处?”她问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小沙弥点了点头。“是的。沈施主就住在后院东边的禅房。”他顿了顿,打量着季灵汐,“女施主也是要给沈施主送礼物?”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找沈施主”的困惑。
季灵汐连忙摆手,手摆得像风中的柳枝,快而凌乱。“不是不是,我不是来送礼的。我是……”她顿住了,我是谁?我是季灵汐,威武大将军的女儿。我是那个在法华寺的桂花林里,被你口中的沈施主从鞋上捡走一条蚯蚓的陌生女子。我是一个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的、疯了的、不知羞耻的大家闺秀。我说不下去了。我是什么?我要做什么?他不可能知道我是谁,他甚至在茶楼前没有看过我一眼,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他可能连我长什么样都没有印象。我站在这里,对着一个小沙弥,说我是谁?我什么都不是。
小沙弥疑惑地看着她,那目光从好奇变成了不解,从不解变成了一种“这位女施主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的担忧。
季灵汐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的胸口都在疼。她在那一口气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不知道是对是错、是疯是傻、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还是往水里跳的决定。
“麻烦小师傅帮我带句话吧。”她的声音稳了一些,可那稳定是假的,是她用手按着胸口、压着心跳、假装出来的稳定。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团皱巴巴的帕子,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什么话?”小沙弥歪着头等她。
“就说,有人在这里等他。就说——”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的地上,那里是一条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蚯蚓,灰褐色的,细细的,正在慢慢地蠕动。她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蚯蚓,怕到看见就会叫,叫完就会跑,跑完就会做噩梦。可此刻她看着那条蚯蚓,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个念头。
“就说这里有——有好多蚯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是笑自己荒唐,还是笑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一个能把那个人从禅房里叫出来的、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理由。
小沙弥看着她,愣了。“蚯蚓?”小沙弥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他在法华寺住了这些年,见过给师父送菜的,见过给菩萨上香的,见过给和尚们送斋饭的,从来没见过有人让他在禅房里传话,说有蚯蚓。这个女施主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毛病?
季灵汐点头。“对,蚯蚓。”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事。
小沙弥看着她,看了两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碎石小径上越来越远,穿过那道月洞门,消失在禅房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