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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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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抬头。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的汤已经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映着头顶的烛光,映着她自己涨红了的脸。

齐崇礼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趁热打铁”的明快。“对对对,怀煦,快,敬你季伯父一杯。”

齐怀煦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声响,他用手扶住了。他端起酒杯,杯中是白酒,透明的,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双手举着酒杯,举到与眉同高,对着季长风,深深一躬。他直起身,看着季长风的眼睛,说:“季伯父,明年的春闱,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季长风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在他家院子里跑来跑去、偷吃他点心、被他抓住了还死不承认的臭小子,此刻站在他面前,双手举着酒杯,脊背挺直。他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隔壁院子都能听见。“好好好,就等你高中了!”

众人的笑声、碰杯声、道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齐崇礼在和季长风说着什么,齐夫人在和季夫人说着什么,长庚和小荷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管事妈妈呵斥着赶走了。

没有人注意到季灵汐,没有人在看她。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油膜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皮,像一面被揉皱了的、再也照不出人影的镜子。

她不想憧憬什么未来,不想听那些计划,不想知道春闱在几月、高中之后要做什么、两家什么时候议亲、婚期定在哪一天。她甚至想让时间停止,就停在今晚,停在这间饭厅里,停在这张还没有撤去的饭桌前,停在所有人都在笑、都没有注意到她在低着头、没有人逼她抬头的那一刻。

不要有春闱,不要有高中,不要有接下来的一切。她也不要再去想那个人,不要再去想那个穿着清灰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在桂花树下对她说“没事了别怕”、在茶楼前被一群人围着、转身走时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她的人。

她也不要再去管心底的那个洞,那个在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开始动、在茶楼前盯着他看的时候几乎要冲出来、在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让她觉得自己要疯了的东西。

她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她只想让时间停在这里,停在这个所有人都替她安排好了、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低着头红着脸假装不好意思的时刻。

“明日——”齐崇礼的声音从一片喧哗中穿透过来,“怀煦你和我一起去一趟白山书院。”齐怀煦放下酒杯,看向父亲。

齐崇礼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不重,可那一下叩得很清楚,像是给儿子指路。“一是答谢书院众位老师这么多年的教诲,二是看看你还有什么不足,为春闱提早做些准备。”齐怀煦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干脆利落。“是。”

齐夫人转向季夫人,声音比齐崇礼低了一些,“那你明日陪我去一趟法华寺吧,我去还愿。上回在佛前许了愿,如今怀煦中了举,这愿是该还了。”

季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季灵汐忽然抬起了头。“我也去。”她的声音不大,可那三个字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晚说一息,这个机会就会从她指尖溜走。她说完,意识到自己太急了,太冲动了,太不像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了。

齐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好好好,那就一起去。”

齐怀煦看着季灵汐。他的目光从她抬头的那个瞬间就钉在了她脸上,钉在她涨红的、来不及整理表情的脸上,钉在她那双忽然亮起来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眼睛里。他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知道她想去法华寺不是为了陪母亲还愿,不是为了去佛前上香。法华寺里有一个人,她要去见他。

季灵汐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不敢看他,心虚得不敢抬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不敢让他看见她眼底那些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她只是低着头,攥着帕子,等着这场宴席结束。

宴席终于结束了。两个夫人在门口话别,两个父亲在阶前拱手。季长风先上了马车,季夫人跟在他后面,齐怀煦站在马车旁边,等着送季灵汐上车。

她和齐夫人道了别,和齐崇礼道了别,对齐怀煦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到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点。她走向马车,伸出手去扶车架,她的手指触到了木头的边缘,凉凉的。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车门框。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挡在她和马车之间,挡住了她上车的路。

季灵汐抬起头,看见齐怀煦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车门框上,落在他自己握在车框上的手指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明天,可不可以不要去法华寺?”他的声音在“可不可以”四个字上发了一下抖,抖得很轻,就好像他的心在颤。他没有用“不要去”,他用的是“可不可以不要去”。他在求她,他在求她不要去,他在用一个男人能放下的最低的姿态,求她不要去那个人在的地方。

他垂着眼睛,没有看她,他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里有东西,是怕。他怕她去了,怕她去了会看见那个人,他怕了一整晚,从她说“我也去”的那一刻就开始怕,怕到酒席散了,怕到人都走了,怕到他站在马车旁边,握着车框,拦住她,怕到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了,求她了。

季灵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然后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不回答,其实也是一种回答。

齐怀煦的手从车框上慢慢地滑下来,手指在木头的边缘拖过,发出细微的、干涩的声响。他让出了位置,退后了一步,站在马车旁边,垂着手,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她。季灵汐上了马车,马车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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