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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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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天还没亮透,巡抚衙门前就已经人头攒动了。

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是昨夜一场秋雨留下的痕迹。空气里还带着雨水洗过的清新,混着人身上蒸腾出的汗味、路边早点摊子飘来的油饼香、还有不知谁家孩子手里拿着的糖葫芦散发出的甜腻气息,搅成一股只有在放榜日才会有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既期待又怕落空的复杂味道。

长长的榜单贴在衙门的照壁上,红纸黑字,墨迹似乎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湿润。

榜单前挤满了人,有穿着长衫的书生,有佝偻着背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骑着高头大马来的世家公子。他们有的仰着头,目光在那一排排名字上急切地搜寻;有的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前面的人头都拨开;有的已经看完了,脸色灰败地从人群中挤出来,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了;有的还在看,一遍一遍地看,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再从最后一个看到第一个,怕自己看漏了,怕那个名字就在某个他扫了一眼就滑过去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藏着。

齐怀煦站在人群的外围,不是他不想挤进去,是他挤不进去。他试过了,往里挤了几步,被人潮顶了回来,袍角都被踩了好几个脚印。

他的脸上是那种努力维持镇定、可手指已经攥得发白的紧张。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着,目光一直盯着那片红纸黑字的榜单,像是在用意念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

他的身边站着小厮长庚,长庚比他矮半个头,正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拼命地往人群里面瞅,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拎起来待宰的鹅。

季灵汐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和他一起挤。她带着小荷,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台阶,站在那里,视野刚好能越过人群的肩膀,看到榜单的上半部分。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微微蜷着,姿态看起来很平静,可她的目光一直在榜单上搜寻,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一遍,又一遍。

“看到没有?”齐怀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他努力压制、可根本压不住的急切。他没有转头,目光还钉在榜单上,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长庚没有回答,他还在踮着脚尖找,额头都沁出了汗珠。

“看到没有啊?”齐怀煦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几分催促,还有几分怕听见答案的忐忑。他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住。

忽然,长庚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脚尖落了下来,整个人原地跳了一下,那一跳跳得老高,差点踩到旁边一个人的脚。他的脸从紧绷的状态一下子炸开了,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那张圆圆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狂喜的、比他自己中了举还要激动的表情。他伸手指着榜单,手指在空气中抖,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抖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中中中——中了!少爷中了!第三十二名!齐怀煦!少爷,您中了!您是举人了!”

齐怀煦一把抓住长庚的手臂,手指陷进他的衣袖里,攥得死紧。“哪里?”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绷着的、压着的、小心翼翼的语气,而是一种急切的、几乎是吼出来的迫不及待。

他的目光顺着长庚的手指看过去,在那片红纸黑字的榜单上飞快地搜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他的目光在第几行停住了,整个人忽然就定住了,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石像。

第三十二名。齐怀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的名字,不是别人的,是他的。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齐”“怀”“煦”。

他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季灵汐的膀子,整个人都在发颤。“我中了!我真的中了!”季灵汐被他拉着,身体晃了一下,她站稳了,看着他红着的眼眶和咧开的嘴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大很大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为他高兴的笑。

小荷已经在一旁拍起了手,笑得比谁都欢。“恭喜齐少爷!恭喜齐少爷!”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响亮,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

季灵汐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都在发光,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看着齐怀煦还咧着嘴、合不拢的样子,那笑容在他脸上挂得太满了,满得像是要从脸颊上溢出来。她忽然想逗逗他,想看他更得意的样子。她微微欠了一下身,姿态端庄,声音里带着笑意,说:“以后可不能叫齐少爷了,要叫齐举人了。”

小荷反应快得像是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她立刻站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她学了好久、从来没行得这么标准过的大礼。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故意做出一种老成的、庄重的、像是对着朝堂上的大员才用的语气:“举人老爷好!”

齐怀煦觉得这句“举人老爷”非常受用。他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嘴角咧得更开了,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站在那里咧着嘴,整个人像一棵被太阳晒得舒舒服服的、叶子都舒展开了的树。

季灵汐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转过头,看向长庚。长庚还傻站在那里,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一尊被人遗忘了的、还没来得及上色的泥塑。

“你不要在这里傻乐了。”季灵汐的声音带着笑意,带着一种“快醒醒”的催促,“快跑回府,把好消息告诉老爷和夫人。我们随后就回去。”

长庚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猛地回过神来。他应了一声“是”,那声“是”还没落地,人已经窜了出去。他跑得飞快,袍角在风中翻飞,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身子往前一冲,稳住了,继续跑,眨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季灵汐收回目光,看着齐怀煦。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比方才收敛了一些,可那光还在眼睛里,亮亮的,暖暖的。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软软的、像是春天的泥土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会陷下去的那种感觉。

“恭喜你。”她的声音轻轻的,不像方才那样带着促狭,是认真的,是真心的,是每一个字都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功夫总算没白费。接下来,就要为来年的春闱做准备了。”

齐怀煦看着她。晨光从衙门高翘的檐角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很柔。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浅的琥珀色,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影子,看着那个被她装进眼睛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像是一块石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很软很软的泥土里,没有声响,只有一个深深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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