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过来的时候没有想,蹲下去捡蚯蚓的时候没有想,站起来对她笑的时候也没有想。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那是他二十四年养成的、刻进骨头里的、就算魂魄换了一具躯壳也不会消失的习惯。
看到她害怕,他要过去;看到那条蚯蚓在她鞋上,他要捡;看到她还在怕,他要告诉她“没事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想过——“沈书彦”不应该认识“季灵汐”。她不应该认识他,他不应该用那种眼神看她,他不应该对她笑,他不应该让任何人看出任何端倪。
他把自己藏了那么久,藏在法华寺的禅房里,藏在那些经文和文章后面,藏在“沈书彦”这个壳里。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了。可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藏都碎了,所有的伪装都掉了,他像是被人剥光了衣裳,赤裸裸地站在她面前,站在她的惊慌和不解面前,站在那两扇退后的脚步面前。
他心疼,不是为自己心疼,是为她心疼。他吓到她了,他让她害怕了。
“是在下唐突了。”他低下头,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书生之间的礼。那一个躬很标准,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陌生人向另一个陌生人赔礼的弧度。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鞋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了。他怕一看,就又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漏出来。“惊扰了姑娘。”他的声音放平了,放淡了,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压到了最深最深的地方,压到那口井的井底。井口盖上了盖子,看不见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远处炸开,一个人影从桂花树的阴影里窜出来,挡在了季灵汐面前。
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长袍,面容冷峻,眉峰张扬,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全是火,那火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一下子就着了,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他瞪着沈书彦,像一只护食的、被人闯入了领地的、随时会扑上去咬人的野狼。
齐怀煦。他方才在大殿里陪两位夫人,一转眼发现季灵汐不见了,他出来找,找了一圈没找到,他急了,他知道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猜她可能走到了寺庙深处。他沿着桂花小径一路找过来,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她的表情——她退了两步,背靠着桂树,脸上的表情是惊慌的、不安的,像一只被吓到了的、竖起了一身毛的猫。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在害怕,那个人在她面前,那个人在让她害怕。他冲过来,挡在了她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和那个陌生男人隔开了。他比她高很多,他的肩膀把她的视线挡住了,她看不见沈书彦了,只能看见齐怀煦的背影——那背影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着,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
“出了何事?”他没有回头,声音是对着她问的,可他的眼睛一直瞪着沈书彦,像是要把这个人钉在原地,不许他动,不许他靠近,不许他再看她一眼。
季灵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沈书彦。那个人还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
“没什么。”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谁听见。她从齐怀煦身后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就是有条蚯蚓……,这位……这位公子把它捡走了。”她的目光又飘向沈书彦,只一瞬,就收回来了。
齐怀煦没有放松。他的拳头没有松开。他看着沈书彦,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清灰色长衫,木簪束发,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一个书生,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穷酸落魄的书生。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没有恶意,可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个人不对劲。他看季灵汐的眼神不对劲,他说“没事了别怕”的语气不对劲,他脸上那个笑容更不对劲。
那是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心动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应该只是一个来法华寺借住备考的穷书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他站在这里,挡在她面前,拳头攥着,就是想打他。
沈书彦看着他。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挡在季灵汐面前的、拳头攥着、牙关咬着、像一只护食的野狼一样瞪着他的青年——他的弟弟。齐怀煦。
他的弟弟不再是因为他的死蜷缩在床尾把自己团成一团的、一生都在悔恨的、被天谴压得抬不起头来的齐怀煦。他站在这里,挡在他心爱的姑娘面前,为一个在他看来是“不怀好意”的陌生人生气,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穷书生攥紧拳头。他活得理直气壮,充满斗志。
沈书彦忍不住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欣慰,是一个兄长看着弟弟终于活成了他该有的样子时,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想要说“怀煦,你长大了”的、可他不能,他只能站在那里,让那个笑容自己从嘴角长出来,长成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回去的弧度。
那个笑容落在齐怀煦眼里,变成了挑衅。他本来就在气头上,这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近汐儿,用那种眼神看她,被他抓了个正着,居然还笑?还笑得那么——那么什么?他说不上来,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是一种更让他不舒服的、像是看穿了他、像是比他更了解他、像是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俯视他的笑。
他的火气一下子窜到了头顶,脸颊烧得发烫,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哪里来的登徒子!”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在安静的桂花林里显得格外响亮,惊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了几只。“你想讨打!”他提着拳头就要往前冲,袍角带起了一阵风,桂花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不管。
一只手拉住了他。那只手很小,很轻,握在他袖口上,力气不大,可他停住了。
季灵汐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从旁边跨了一步,站到了他和沈书彦之间。她的脸还是红的,是急的,是怕他真的动手的急。
“算了。”她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看着齐怀煦的眼睛,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那双她从小看到大的、每一次她受委屈都会替她出头的眼睛。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没事。咱们走吧。不要惹事。”她一边说,一边推他的手臂。
齐怀煦被她推着,身体微微侧了一下,他没有动,他还瞪着沈书彦,还在犹豫。他不想走,他咽不下这口气。这个穷书生看她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他走了,这个人的眼神会跟上来,他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他就是不舒服。
他又看了一眼季灵汐的脸,她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生气,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对着他的,是对着那个书生的。她推他的时候,她的目光有一瞬间飘向了那个人,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可那里面有东西。他忽然泄了气,攥着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指节从泛白恢复了血色,垂在身侧。
“走。”季灵汐又推了他一下。他转过身,跟着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沈书彦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再敢靠近她,我不会放过你。
然后他转回头,跟着她走出了桂花林。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季灵汐走在他前面半步,低着头,没有再回头。
沈书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桂花还在落,一朵一朵的,金黄的小小的,落在他清灰色的长衫上,落在他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上,落在他没有收回去的笑容上。他的笑容还在,嘴角还弯着,可他眼底的东西变了。那里面有不舍,有失落,有一种——他好不容易看到她了,可她走了,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走,不能追,不能留,不能说“汐儿,别走”——的无力。
季灵汐快要走到转角了。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她的身体已经转过去了,她只要再走一步,就能把自己藏到那道墙后面,藏到他的视线之外,藏到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的、无法解释的慌乱里。
她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她的脚不听话了,她的身体不听话了,她整个人都不听话了。她站在那里,脚已经迈出去了,另一只脚还在原地,整个人维持着一个要转弯可又不想转弯的、别扭的、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姿势。
她回过头。桂花小径的那一头,他还站在那里,站在她方才坐着的那块大石头旁边。桂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身上,他不躲,不拂,就那样站着,看着她的方向。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清瘦的、温和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脸照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太多了,太满了,多得她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要被淹没了。那里面有欣慰,有温柔,有庆幸,有不舍,还有更深更深的、她看不懂的、压在最底下的、像是一条河在最深处无声地流着的——痛苦。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桂花还在落,阳光还在移,风还在吹,时间没有停,可她的心跳停了一拍。那一下停得很短,短到她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可她知道没有错。她的心跳确确实实地停了一下,在那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停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看他一眼。她是一个没出阁的女子,她不应该在寺庙里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对视,她不应该在齐怀煦还在前面等她的时候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她只是觉得——如果她不回头,她就会错过什么。错过什么?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脏承受不住,重到她不敢再看,重到她必须把头转回去,把那个人的目光从她的心上挪开,把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让她心慌意乱的、让她觉得那个空了很久的洞忽然动了一下的书生,从她的脑子里赶出去。
她把头转了回去,加快步伐,几乎是逃一样地消失在了转角处。她的裙摆在风中飘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沈书彦看着她消失在转角处。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个空了的、只有桂花还在落的转角,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人听见。
他摊开手掌,那里有一朵桂花。是方才从她的发间落下来,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接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朵桂花,四片花瓣,金黄色的,小小的,薄得像纸。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朵桂花收进袖子里,转过身,朝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