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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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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天庭的失策,那就更不能让凡人无辜受过。”

中天帝君不说话。他盯着齐怀瑾躬着的身子,盯着他脊背上那道从领口延伸到腰际的细长的褶皱,盯着他大红状元袍的袖口上还沾着的、忘了擦去的、忘川岸边的灰白色尘土。他的目光很深,深到像是在用那双看过千万年星河运转的眼睛,重新审视这个他亲自送下凡间的星君。

其他几位星君也沉默了。天工星君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万象星君的目光从齐怀瑾身上移到中天帝君脸上,又从帝君脸上移到别处。他没有算,因为他知道,这一躬,他算不出来。

齐怀瑾直起了身子。不是慢慢地直,是果断地直。他的大红状元袍在星光下猛地一振,发出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响。他对着殿门口的诸位星君一拱手,那是一个文官在朝堂上对同僚行礼的姿态。不是跪,不是拜,是平等的、郑重的、值得对方认真对待的姿态。

他开始说了。他的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有棱角,有重量。“本君只求现在就回到人间,重置这一世的任务。这次绝不会再失败。只求齐季二人不再遭受天谴。”他的声音落下去,殿门口安静了。

中天帝君看着他。他知道齐怀瑾会这样说。从他迈出那一步、深深躬下去、迟迟不起身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任务是要继续。”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就从下一世重新开始。”中天帝君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推演过无数次、确定无疑的事。

“不!”齐怀瑾打断中天帝君的话,他向前一步,逼近中天帝君。他的大红状元袍的衣角碰到了中天帝君玄色帝袍的下摆,他没有退。

“我不要从下一世开始。我要从这一世开始——我要齐怀煦不带悔恨地过完这一世。我要季灵汐离开枉死城。”他的声音在“季灵汐”三个字上猛地颤了一下,那个颤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枉死城里她的样子从脑海里压下去,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压到他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的时候再拿出来。

中天帝君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魁星殿前的星光都移了一个刻度。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公式化的欢迎,到沉默的打量,到齐怀瑾说“我不要下一世”时那一瞬间的微怔,再到此刻这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松动、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又不想承认、是看着一个他亲手栽培了数千年的星君在他面前为了两个凡人与天庭据理力争——他心里那个坚硬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叩了一下。叩得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想承认。

“此二人的命运如何,于此次任务成败毫无意义。”

齐怀瑾没有退。他向前又迈了半步,大红状元袍的衣角已经盖住了中天帝君玄色帝袍下摆的一部分。他的目光穿过白玉珠串,直直地落在帝君的眼睛里。

“有意义!”他的声音拔高了,但他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喃喃自语,可那喃喃里的重量比他方才的任何一句都重。“对我有意义。”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满。他在那口气里把自己从魁星殿里抽离了出来,从星君的身份里抽离了出来,从天庭、天命、天规、天条所有的“天”字辈的东西里抽离了出来。

他回到了人间,回到了那个小桥上,回到了那个月光下,回到了那口吐出的鲜血染红了她襦裙的夜晚。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带着那二十四年的、七千多个日夜的、所有他在人间学会的、他在天庭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如果我们这些身居天界、受万世香火供奉的神明,动辄居高临下,将世间凡人的悲欢离合、劳碌奔波、平凡一生都视作路边无人怜惜的草芥尘埃,漠视众生疾苦,轻贱人间烟火,那口中常说的心怀苍生、慈悲济世,又有几分真心?又凭什么自诩神性、下凡入世,口口声声说要怜悯苍生、渡化世人!”

他的声音在魁星殿前的广场上炸开,炸得殿顶的琉璃瓦都震了一下,炸得那块巨大的石碑上的名字们闪烁了几下,炸得万象星君的眼睛眯了一下,炸得天工星君的嘴巴再次张开、这次没有合上。

他的眼眶红了,那是他在人间学会的、用眼泪和血、和求而不得浸泡出来的、魂魄最深处渗出的红。

中天帝君看着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红,看着他那双曾经温润如玉、此刻却像两块被烧红了的炭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齐怀瑾的肩膀,越过魁星殿的殿顶,越过那些刻着名字的琉璃瓦,越过漫天的星辰,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人间的烟火,没有地府的悲鸣,只有无尽的虚空,和虚空中那些他看了千万年、早已看惯了的、孤独的、沉默的星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是这样做的,他的帝君也曾这样看着他的眼睛,也曾在他的坚持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现在,他也点了头。

“星君将以二十四岁的样貌回到人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只是一个借住在法华寺的书生,等着今年的秋试和来年的春闱。”他看着齐怀瑾,齐怀瑾的眼睛里那层红还在,可那里面的东西从绝望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光。

“可以!”齐怀瑾说,声音也许太快了,快到像是怕中天帝君反悔。

“你无父无母,孤苦一人。”中天帝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一刀一刀地割在齐怀瑾的魂魄上。他不躲。

“可以。”他说。

“不会有人记得你,包括——季灵汐。”中天帝君的目光落在齐怀瑾脸上,落在他的眼睛上,落在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还没有褪去的红上。

齐怀瑾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眨眼。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稳稳的,像一柄插进石头里的剑,拔不出来了。

“可以。”

他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他不想被她记住,是因为他知道,她不记得他,她就不会再为他哭了。

她不会蜷在床角抱着他的血衣,不会蹲在城墙根下一遍一遍地喝毒药,不会哭到眼睛流血。

她会好好地活着,嫁给一个健康的、能陪她白头到老的人,生几个孩子,在阳光很好的午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孩子们在桂花树下跑来跑去。

她不会记得他。她不会记得有一个叫齐怀瑾的人,曾经用他一生的力气,念着她的名字。

他不在乎她不记得他,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离开了枉死城。

他对着中天帝君,对着万象星君,对着天工、天匠、格物、教化所有星君,深深地行了一礼。这一礼,不仅是星君对帝君的礼,更是一个丈夫,替他刚死的妻子,谢过所有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的人。

礼毕,齐怀瑾直起身,转过身,朝魁星殿外走去。大红状元袍的衣摆在他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尾迹,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他走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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