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缱绻流年 > 第39章 第 39 章

第39章 第 39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城内的地面不是泥土,是黑泥。湿冷的,黏稠的,踩上去会陷下去。那些黑泥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像是血和眼泪和雨水和无数亡魂在死前留下的最后一点□□混合在一起,经过漫长漫长的岁月发酵、腐烂、沉淀、凝固而成。

这地上还散落着东西——断裂的绳索,有的是麻绳,有的是丝绦,有的很粗,有的很细,有的还打着结,结已经松了。散落在黑泥里,和那些纸钱、碎碗、刀刃混在一起,没有人收拾,没有人会来收拾。碎掉的药碗,白瓷的,青花的,粗陶的,各种各样的碎片散了一地,有的还残留着黑色的药渣,药渣被湿冷的地气浸湿了,黏在碎片的内壁上,像是什么人吃到最后一口、舍不得咽下去的苦。锈钝的刀刃,菜刀,匕首,剪刀,有的刀口已经卷了,有的断成了两截。刀刃上的锈迹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

——皆是世人自尽、横死的物件。每一件藏着绝望。不是一件两件,是千千万万件,散落在千千万万里的黑泥里,散落在每一个枉死亡魂走过的路上。每一件都有它的故事,每一件都藏着一个不想再活下去的灵魂。

密密麻麻的枉死亡魂游荡在街巷之间——把“街巷”这个词用在这里,是对人间的街巷的亵渎。可这里确实有街巷的轮廓,有路的形状,有房屋倒塌后留下的残垣,有窗户黑洞洞的、没有光。那些亡魂就在这些东西之间游荡,面无表情,目光空洞。他们死了,可他们的身体还在这里,还在动,还在重复他们死前最后那一刻的动作。

有人脖颈留着深刻血痕,不住抬手重复扼喉的动作,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手指掐在自己脖子上,指甲嵌进那道已经不会再流血的血痕里,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青紫又从青紫变回惨白。他不疼,他早就不会疼了。可他停不下来。

有人满身水渍,反复沉溺在无形的寒水里挣扎,他的身体没有触碰到任何水,可在他的感知里他正在一条河里、一片湖里、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水域里,他拼命的扑腾,也扑腾不出水。他沉下去,浮上来,沉下去,又浮上来,每一次浮上来他都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然后他又沉下去了,永远,永远。

有人伤痕累累,一遍遍复刻自己死去时的绝望姿态,从高处坠落,摔在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从桥上跳下,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肺里,窒息的感觉;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腕,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鲜红的,然后慢慢变凉,慢慢变黑,慢慢凝固。他们一遍一遍地做着这些事,不知道做了多少遍,不知道还要做多少遍。直到天毁地灭。

渡仙引魂使抬起手,指向一个角落。

齐怀瑾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他看见了她。

她的身体缩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小小的一团,蹲在城墙根下,蹲在那片湿冷的黑泥上。她的头发散着,乱蓬蓬的,沾着血和泥,黏在一起,一绺一绺的。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孝服,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从领口到裙摆,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那不是他记忆中的季灵汐。他的季灵汐,是站在白山书院廊下、手里捧着书卷、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的少女;是蜷在他床尾、缩成小小一团、说“这样真像小时候”的妻子;是站在小桥上、手里提着莲花灯、月光照着她的脸、她回过头来对他笑的那个女人。

不是这个。这个蹲在城墙根下、蜷在黑泥里、浑身是血、头发黏成一块一块的、眼眶里不断涌出血泪的女人——不是她。可那是她。那是他的汐儿。

她在重复她死前最后的动作,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蹲在那里,颤抖的手从袖笼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纸包,打开,仰起头,把那些灰色的粉末倒进嘴里。

她开始哭,哭得浑身都在抖,哭得整个人都在颤,像是有人在她胸口里放了一把刀,那把刀在绞,一刀一刀地绞,绞得她的五脏六腑都碎了。

血从她的嘴里涌出来,从她的鼻子里涌出来,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红色的,温热的黏稠的带着她身体最后一点温度的,顺着她的下巴滴在她的衣襟上,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地上的黑泥里。

她手里又出现了一个纸包,黑色的纸包,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她打开它,仰起头,倒进嘴里。她又开始哭,血又从她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涌出来。

她手里又出现了一个纸包。她打开它。她倒进嘴里。她哭。血涌。

纸包。倒。哭。血。

纸包。倒。哭。血。

纸包。倒。哭。血。

不会停。永远不会停。她要在这里,永远重复这个动作,永远承受她死前那一刻的痛苦,永远没有办法结束。

齐怀瑾已经疯了。

他猛地朝前冲去,他要挣脱了渡仙引魂使的手,他的手臂从引魂使的掌心里往外抽,他的身体从引魂使的掌控中往前扑。

他要过去,他要到她身边去,他要抱住她,要擦掉她脸上的血,要告诉她不要再喝了,要告诉她他在这里,他没有生她的气,他从来没有生过她的气。

他要扑出去,扑向了那个角落,扑向他的妻子,扑向那个满身是血的、蹲在城墙根下、正在把毒药往嘴里倒的女人。

渡仙引魂使手上一使劲。他的手指扣住齐怀瑾的手臂,不是轻柔的握持,是铁箍一样的禁锢。他的手指陷进齐怀瑾大红状元袍的袖子里,陷进他的魂魄里,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从他手臂上缠绕过去,缠了一圈又一圈,把他的身体从半空中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一瞬。他们回到了忘川。

灰白色的地面,灰蒙蒙的天空,沉黑色的不起涟漪的河水。

齐怀瑾趴在岸边,双手撑着灰白色的地面,青筋暴起,大口大口地喘气,魂魄不需要喘气,可他在喘。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抖,从手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魂魄的最深处。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魂魄融化的那种假象,是真的眼泪,从一个本不该有眼泪的魂魄的眼睛里,大颗大颗地涌出来,砸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抬头,不看渡仙引魂使,不看忘川,不看任何东西。他就那样趴在那里。

渡仙引魂使站在他身后,玄色官袍的下摆垂在灰白色地面上,一动不动。他看着齐怀瑾趴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大红状元袍的袖口沾上了灰白色的尘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