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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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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怀瑾站在忘川岸边,脚下的灰白色地面没有温度,头顶的灰蒙蒙天空没有尽头。他的大红状元袍在无风的虚空中轻轻垂落,没有任何飘动。

他看着渡仙引魂使那张温润淡漠的脸,嘴唇动了动。他必须知道。他必须知道她怎么样了。她死了吗?她的痛苦结束了吗?怀煦把她带回去了吗?还是说她还躺在那里,躺在湿湿的泥土上,靠着他的墓碑,等天亮?

“季灵汐现在如何?”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低到像是在问一个他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大红织金的袖口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他不是状元星君了,他是她的丈夫,一个刚刚死了三天、魂魄还惦记着人间的丈夫。

渡仙引魂使看着他,那双温润淡漠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了,每一个刚死的人都会问起他们在人间的亲人,问他们过得好不好,问他们有没有哭,问他们什么时候能来地府团聚。

“她死了。”

齐怀瑾的灵魂剧烈一震。

“她也渡过忘川,”他的声音在发抖,是那种拼命压抑着什么却又压抑不住的抖,“也会来地府。我可以再见到她了?”

他的眼里忽然有了光,那是一个丈夫在得知自己死了的妻子也会来到同一个地方时本能的、无法克制的、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也要抓住的——希望。他还能再见到她。他还能再看见她的脸,听见她的声音,摸到她的手。哪怕是在这个没有阳光、没有风雨、没有时间流逝的地方。

渡仙引魂使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亮光,微微垂下了眼睑。他不忍心看那点亮光,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会把它掐灭,掐得干干净净。

“不会。”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还是那样没有任何温度。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齐怀瑾一点时间来承受这两个字的分量。然后他继续说下去。

“季灵汐犯了自戕罪。灵魂已被打入地狱的枉死城。”

齐怀瑾的眼睛里的光猛地一颤。

“在那里,她将永远重复死前最痛苦的行为,永世不得超生。直到天毁地灭。”

齐怀瑾的灵魂巨震。

他不是在晃,是在裂,从胸口那一块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蔓延到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喉咙,他的眼睛。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他想说“不可能”,想说“她不是那样的人”,想说“你们弄错了”。可他知道他们没有弄错。她确实自戕了,她确实把那包灰色的粉末倒进了嘴里,他亲眼看见的,他站在她身边,他喊“吐出来”,他喊了,她听不见。

他抬起头,看着渡仙引魂使,那张温润淡漠的脸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光影。

“不!那不是她的错!”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裂开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引魂使面前,近到他的大红状元袍的下摆几乎碰到了引魂使玄色官袍的衣角。他伸出手,想抓住引魂使的衣领,可他的手在碰到引魂使衣料的前一刻停住了。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知道没有用。他只是把那只手攥成拳头,举在引魂使面前,举在他自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的动作里。“全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完成天命,遭天谴的应该是我!”

渡仙引魂使没有被他的情绪影响,他的目光还是那样温润淡漠,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他见过太多的“是我的错”了。每一个来到地府的人,每一个得知亲人在人间受苦的亡魂,都会说这句话。他们说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害了谁,是自己连累了谁。可天命不是这样算的。

“星君,天命不可违。”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里有千钧的重量。

齐怀瑾的拳头慢慢地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魂魄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他在努力让自己稳住,因为他不能就这样走,不能就这样离开。

他不能不管她,把她一个人丢在地狱里。他做不到。他不在乎什么天命,不在乎什么魁星殿。他只要她。他只要能看她一眼,只要能离她近一点,只要知道她在那个地方、受着那样的苦、而他——他至少可以陪着她。

“再帮我一次。带我也去看她。”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哑哑的。他抬起头,看着渡仙引魂使。他的眼睛里有一个魂魄在彻底崩溃之前最后的一点执念。“不看到她,我哪里都不去。”

渡仙引魂使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齐怀瑾的眼睛里那一点最后的、微弱的光,看着他那张温润英俊的脸上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的嘴唇,看着他垂在身侧、指节泛白的拳头,看着他大红状元袍下那具魂魄正在从内部一点一点地碎裂。他不想带他去。他不想带任何一个亡魂去枉死城,因为那里太苦了,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苦。

可面对齐怀瑾近乎绝望了的执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握住了齐怀瑾的手臂。他的手指扣在齐怀瑾的袖口上,扣在那片大红织金、绣着折桂纹样的袖口上。

齐怀瑾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他手臂的手。他没有挣扎,没有问“你要带我去哪里”,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抓着他。

一瞬。只是一瞬。他们从忘川岸边消失了,灰白色的地面不见了,灰蒙蒙的天空不见了,那条沉黑色的、不起涟漪的河不见了。他们出现在了一个地方。

这里不是忘川。这里没有忘川的寂静、空旷、什么都没有的虚无。这里什么都有,多到让人窒息,多到让人想闭上眼睛,多到让人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喘不过气,压得每一寸魂魄都在尖叫。

空间悬浮着——不是站在地面上,是悬浮着,脚下没有实土,头顶没有天空,四面没有边际。你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可你永远坠不到底;你感觉自己在往上浮,可你永远浮不到顶。

厚重发黑的暗红色城墙连绵万里,横亘在这片悬浮的空间里,像一条沉睡的、巨大的、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的龙。城墙那么高,高到你要把脖子仰到最极限才能看见顶端;城墙那么长,长到你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扫了无数遍,还是看不见尽头。

墙垣斑驳龟裂,每一道裂缝里都塞满了东西,是时间,是痛苦,是那些死在这里的亡魂们留下的、擦不掉的、渗进了砖石深处的绝望。

城门残破朽烂,是锈迹斑斑的玄铁巨门,半掩半合,门面上全是坑坑洼洼的锈洞,风从那些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的声音。门框上缠绕着锁魂铁链,铁链的每一个环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黑沉沉的。铁链一环扣一环,从门框上垂下来,拖在地上,又卷上去,缠在城门的残破门钉上,再垂下来,再卷上去,像是一张巨大的、铁制的、永远不会解开的网。铁链摇晃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那声音不是清脆的、悦耳的、像风铃的叮当,是刺耳的、阴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你耳朵最深处刮擦的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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