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开始流泪。
“我太疼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有人在她的胸口上压了一块石头,她要把那块石头顶开才能说出话,“我要去找大齐哥哥了。”
她的目光穿过齐怀煦的肩膀,落在那块青灰色的墓碑上,落在“齐怀瑾”三个字上。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像是对着某个人微笑。
“找到他,就不疼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找到他,他就不会再生我的气了。”
齐怀煦的手还扶着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在她肩头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不知道该用力还是该松开,像是用了力会弄疼她、松开了她会从他手指间滑走、他抓不住她了。
“大哥永远不可能生你的气!”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像是他把自己这辈子的所有信任、所有笃定、所有的底气,都压在这句话里。
季灵汐的眼泪突然像是一道被堵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冲破了堤坝,她的泪水大颗大颗的,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她的衣襟上,砸在齐怀煦扶着她肩膀的手背上。
那些泪水是热的,是他这三天来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温度,是热的,是活人的热,是会疼的热,是忍了三天、憋了三天、压了三天、压到整个人都要炸了、终于炸了的热。
“他生气了!”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的,嘶哑的,像是一块被撕裂的布。“他气我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瞒着他!”她的声音在每一个字上都像断了,每一个字都是一声哭喊,哭到她的喉咙在冒血,她不知道疼。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到死都在生我的气……都是我的错!”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她哭得那样大声,那样用力,那样不管不顾,把自己剖开了,把那些烂在心里的东西全部挖出来摊在月光下。
她不是对齐怀煦说的,她是对着墓碑说的,对着那个躺在泥土下面的、不会再回答她的人说的。
渡仙引魂使的话在齐怀瑾耳边炸开,像一道惊雷:“他二人将用一生一世的悔恨来补偿星君。”
他站在季灵汐身边,看着她哭,看着她把自己哭成一摊碎了的、拼不回去的东西。他看着她跪在那里,看着他刻着名字的墓碑,以为他死了还在生她的气——他没有。他从来没有。
他怎么会生她的气呢?她是他的汐儿,是他从她会走路就牵着手、从她会哭就替她擦眼泪、从她会笑就想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人,他怎么会生她的气?
他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说的那些话,不是生气,是心疼,是他知道了她一个人扛了那么久的秘密、一个人担了那么重的担子、在他面前笑了那么久、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假装她很好、他很好、一切都很好时的——心疼。
“不是的。一切都是我的错!”齐怀煦的声音猛地炸开,他的眼泪也涌了出来,哭得比季灵汐还大声,哭得比她还狼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整个人都在颤。
他压抑了太久,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压抑,把“都是我的错”这五个字在心底压了六年,压到变成了他灵魂深处最坚硬的、最沉重的、最无法搬动的石头。今天这块石头碎了,炸了,从里面炸了,炸得四分五裂,碎片割着他的心脏,割着他的肺,割着他的每一根骨头。他疼,他好疼。
“从来都是!永远都是!”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挤得喉咙都在流血,挤得他的声音变了调,变得不像人的声音。他哭得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额头抵着湿湿的泥土,泥土嵌进他的额头,嵌进他的眉毛,嵌进他的嘴里。他就那样趴在那里。
齐怀瑾站在他们两个中间,看着他最疼爱的两个人,一个趴在地上哭,一个靠在墓碑上哭。他看看季灵汐,看看齐怀煦,眼泪从他干涸的、应该流不出任何东西的眼睛里涌了出来——魂魄没有眼泪,可他觉得自己在流泪,流了很多很多。那些眼泪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无力。
他站在这里,站在他们中间,他们看不见他,听不见他,碰不到他。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连说一句“我不怪你们”都做不到。他只是个鬼魂。
突然,季灵汐停止了哭泣,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听了就心慌的声响,一口血从她的嘴里喷出来。鲜红的,在月光下像一朵炸开的、巨大的、红色的花。
那朵花落在她白色的孝服上,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落在她靠着的那块墓碑上——落在“齐怀瑾”三个字上,落在“瑾”字的最后一笔。
那不是普通的血,那是从她的胃里翻涌上来的,是她喝下去的那些灰色的粉末,此刻正像无数把小小的刀子割着她的胃壁,割着她的食管,割着她的喉咙,割着她的口腔。
她的血从她的鼻子里也流了出来,两道鲜红的血从她的鼻孔里淌下来,流过她的人中,流过她的嘴唇,流过她的下巴,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白色的衣襟上,分不清哪一口是从嘴里喷出来的,哪一口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
她还在哭,哭得浑身都在抖,可她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再是透明的泪水了,是红的,血泪。她的眼眶里盛满了鲜红的、混合着血和泪的液体,那是她的血,是她的眼泪,是她这颗快要碎了、裂了、已经拼不回去了的心最后挤出来的一点温度。
“你怎么了?”齐怀煦大叫,手足无措。他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她面前,想擦她脸上的血,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从她手里掉下来的一团黑色的纸上。纸团是揉皱了的,边角沾着灰色的粉末,静静躺在湿湿的泥土上。他的手指颤抖着,把那团纸捡起来,打开——黑色的纸,粉末已经空了,只剩内壁上薄薄的一层残留,灰色的,带着苦涩的气息。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开了,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扔了一颗炮仗,炸得他什么都想不了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那团空了的纸,只能看见那些残留在纸上的、灰色的粉末,是驱鼠的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质问,是哭。他趴在那里,额头抵着季灵汐的膝盖,哭得浑身都在抖,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只能不断地重复那两个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季灵汐靠在墓碑上,还在哭。血红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不断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的衣服上,滴在墓碑上,滴在他的名字上。她的哭声小了,不是不疼了,是力气快要用完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她只知道她靠着他,靠着他的墓碑。她靠着的地方很硬,很凉,没有心跳,没有体温,可她觉得那就是他。她靠着他的肩膀,她靠着他,就像他们坐在马车里去河边放灯那样。
齐怀瑾也靠了上去,靠在那块墓碑上。他靠上去的时候,墓碑没有任何变化,魂魄是没有重量的。他靠在那里,和墓碑融为一体。他的嘴唇贴在石头上,贴着自己的名字,贴着她血泪浸透的“瑾”字最后一笔。她靠在墓碑上,就好像靠在他怀里。
“汐儿,”他的嘴唇贴在石板上,他轻轻地说,他知道她听不见,可他还是要说,“我不要你的悔恨。我不要。”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睡着了的孩子。“我没有生气。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一道白光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