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时也想,做是做了,”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堆灯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面的月光上,落在那条被马车远远甩在身后的、铺满月光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送到你手上。”他的手从灯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放在那条薄毯上面,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到如果不是马车里这么安静、根本听不见。“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
季灵汐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不是慢慢地收,是猛地收。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手,扣得那么紧,紧到她的指甲都嵌进了他的手背里,紧到她的关节都在咯咯作响。她不知道自己在用多大的力气,她只是觉得,如果她不这样用力地抓住他,他就会像风一样从她指缝间溜走,就会像那些花灯一样,被岁月褪了颜色,被时间折了翅膀,被她——弄丢了。
齐怀瑾没有喊疼。他只是低下头,看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她的手白净纤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红,和他的手交握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她太用力了,用力到她的根缠着他的根,缠得太紧,紧到他会疼,可他没有挣扎,他舍不得。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那三下拍得很轻,轻到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可那三下的意思是——别怕。我还在。
“我就把这些灯都放在库房里,”他的声音找回了一些温度,不再是方才那种轻得像要散掉的、让人听了心就揪起来的飘忽,而是更实了一些,更稳了一些,像是在努力开一个玩笑,努力让她不哭,“也算我没食言。”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车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今天,”他说,“就一起放了吧。”
季灵汐蹲在那里,看着他。她的手还握着他的,她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块青灰色的布。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可她咬住了,她不敢松口,她怕一松口,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千言万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太多太满的东西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涌得她整个人都垮了。千言万语堵在心里,她竟然说不出一句。
任何语言都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在这六年里做过的那些事——那些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可他还是做了的事。那些他以为她收不到的、可他每年都在做的、做了就放在库房里、落了灰、褪了色、折了翅膀、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的——花灯。她说不出来。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动作很快,快到齐怀瑾没有反应过来。她整个人扑过来,像一只归巢的鸟,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重重地落在他怀里,落得他的胸口猛地一震,落得他的手臂本能地张开,把她接住了。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她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去,紧紧地抱住他的后背,抱住他那具虽然比从前好了些、可依然清瘦的、骨头硌人的、可对她来说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又一滴,滚烫的,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落在他的衣领上,落在他颈窝的皮肤上,落在他的手背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剧烈地流着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在他怀里发抖,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了的、终于找到了屋檐的、还在瑟瑟发抖的、可她知道她安全了的小鸟。
齐怀瑾被她扑得靠在了车壁上,后背撞在木板上,闷的一声。他没有动。他不敢动。他的手臂慢慢地、慢慢地合拢,把她圈在怀里,圈得很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骨架都在咯咯作响,紧到她觉得他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去,揉进他的骨头里,揉进那些被病痛折磨了六年、已经千疮百孔、可还是拼了命地想要保护她的血肉里。
他的手抬起来,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没有动,就那样放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的,很快,很有力,不像是一个病人的心跳,像是一个在说“我还在,我还在,我还在”的、永不停歇的、永远不会放弃的鼓点。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马车继续向前,轱辘咕噜咕噜地响着,月光从车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堆旧旧的、褪了色的、斑驳的、可它们终于等到了主人的花灯上。灯里的烛光在马车行进中轻轻摇曳着,把那些旧了的颜色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在说——我们等了好久好久,我们以为等不到了,可是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