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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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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怀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别……怕……”

然后,他的手从岩石边缘滑落,身体向后仰倒,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漆黑的水中。

水面荡开最后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漆黑如镜,不起一丝波澜。

“不——!”季灵汐的尖叫声划破了暮色,凄厉得不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发出的声音。她趴在岸边,拼命地往水里伸手,好像这样就能把他捞回来似的。可是水面冰冷而沉默,什么也没有给她。

“大齐哥哥!大齐哥哥!你上来!你上来啊!”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岩石上,瞬间就被寒气冻住了。

身后,齐怀煦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艰难地翻了个身,趴在岩石上,茫然地看着水面,嘴唇颤抖着,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哥?”

然后他也开始哭。

两个十二岁的孩子,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跪在暮色笼罩的山涧里,对着一个漆黑如墨的寒潭,拼命地喊着一个名字。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被风送出去很远,很远。山林里的鸟儿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暮色中投下慌乱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个时辰——季灵汐已经分不清时间的流逝了,她只觉得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千倍万倍,漫长到让人绝望。

终于,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书院的先生们、仆役们、还有几个闻声赶来的附近农户,举着火把冲上了后山。

“在那边!在潭边!”

“天哪,是齐家的两个孩子!”

“还有一个呢?齐家大公子呢——”

“在水里!大公子还在水里!”

几个会水的汉子二话不说,脱了外袍就跳进了寒潭。冰冷的潭水让他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们没有退缩,一个猛子接一个猛子地往下扎,在漆黑的水底摸索着。

季灵汐被赶来的师母搂在怀里,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袍,浑身仍然在不停地发抖。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水面,瞳孔里倒映着火把的光,亮得吓人,也空洞得吓人。

一个猛子,没有人。

两个猛子,还是没有人。

三个猛子,四个猛子……

每一次水面破开,季灵汐的心就提到嗓子眼,然后重重地摔下去。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这个梦又冷又黑,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就在她以为大齐哥哥再也不会从水面上出现的时候——

“找到了!找到了!”

一个汉子从水里猛地冒出头来,他的怀里托着一个人。那人面朝上,双目紧闭,面色如死灰一般,嘴唇乌紫得近乎黑色,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像一具从水底打捞上来的溺亡者。

是齐怀瑾。

他被人举出了水面,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息。

岸上的人手忙脚乱地将他从水里接过来,平放在地上。有人去探他的鼻息,脸色骤然变了——“没气了!”

季灵汐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

她看见有人用力按压齐怀瑾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有人掰开他的嘴,清理他口中的泥沙和水草,然后捏住他的鼻子,俯下身去给他渡气。

一下,两下,三下……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具苍白的身躯上。

时间像是凝固了。

季灵汐跪坐在人群外,双手攥着棉袍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却浑然不觉。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让它们落下来,好像只要她不眨眼、不掉泪,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就会醒来。

求求你,大齐哥哥,求求你。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嘴唇无声地翕动。

求求你,不要死。

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扎兔子灯。

你答应过我的。

忽然,地上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声响——然后,齐怀瑾偏过头,从口鼻中呛出一大股冰冷的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胸膛开始起伏,虽然微弱,却是有节奏的。

他活着。

“活了!活了!”有人惊喜地喊道。

季灵汐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整个人瘫软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伏在师母的怀里,无声地、剧烈地哭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同样裹着棉袍、瑟瑟发抖的齐怀煦,一直跪在兄长的身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少年的手攥着兄长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但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沿着下巴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他什么也没有说。

但从那一天起,十二岁的齐怀煦像是忽然间长大了一些——他不再没心没肺地大笑,不再揪季灵汐的辫子,不再往她书里夹毛毛虫。

他变得沉默了。

沉默得像那汪寒潭。

齐怀瑾的命是救回来了。

可也只是“救回来了”而已。

那寒潭的寒气像是有了灵性,顺着他的口鼻、毛孔、经络,一丝一丝地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盘踞在他的肺腑深处,怎么都驱不散。最危险的那几天,他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昏迷中不停地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齐夫人守在他的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眼睛哭得红肿如桃。

后来烧终于退了,人也醒了,可寒气已经入了肺,落下了病根。

从此以后,那个温润如玉、风姿翩翩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走几步路就要喘咳的病人。每逢换季、每逢天凉、每逢阴雨,他的咳嗽就会加重,有时候咳得厉害,帕子上会沾上淡淡的血丝。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可那盘踞在肺腑里的寒气,就像附骨之疽,怎么都拔不干净。

齐崇礼看着长子日渐消瘦的面容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沉默了。

三个月后,他亲自登门,向季长风提出了退婚。

“长风兄,”齐崇礼坐在季家的堂屋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怀瑾的身子……你是知道的。这病怕是好不了了。我不能……不能耽误了灵汐。”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季长风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盏冒着热气的茶碗上,落在自己青筋毕露的手背上,落在任何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唯独不敢看向对面那个相交了半辈子的老友。

季长风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堂屋里的烛火被风压得低了下去,又顽强地弹了起来。光影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衬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像是刀削斧凿的岩石。

“齐崇礼,”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你当我季长风是什么人?”

齐崇礼抬起头。

季长风的目光直直地逼视着他,那双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铁一般的坚定。

“怀瑾是为了救汐儿才落下的病根。”他一字一顿地说,“就算不是,我季家也绝不会做落井下石、背信弃义之事。”

“长风——”

“这门婚事,”季长风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中像一座沉默的山岳,“是我们在酒桌上定的,是当着天的面、当着地的面、当着咱们两家列祖列宗的面定的。天地可鉴,鬼神共听。你说退就退?你把老天爷当什么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骤然拔高,像是战场上的一声断喝,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晃了几晃。

齐崇礼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季长风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

两个中年男人,一文一武,一个镇守北境,一个位居中枢,在那一刻都红了眼眶,却谁也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这孩子……”齐崇礼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懂事,什么都替别人担着。我这个当爹的……我这个当爹的……”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季长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他一杯递给齐崇礼,一杯自己端着,举起来,在半空中与齐崇礼的那杯轻轻一碰。

“别说了。”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喝酒。”

两只粗陶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酒液辛辣,入喉如火。

两个男人相对无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退婚的事,就这样被季长风一力压了下来。

不久之后,季长风因战功卓著,被朝廷擢升为定安节度使,统辖北境军政大权。圣旨到达的那一天,季府上下张灯结彩,鞭炮炸了一地红屑,下人们奔走相告,喜气洋洋地挂了满院的红绸。可季长风却只是平静地将圣旨收入匣中,那双手接过圣旨时稳如磐石,脸上不见半分喜色。他站在正堂的台阶上,看着满院的红绸在风中翻飞,目光沉沉地望向北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吩咐下人:“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赴北境就任。”

就这样,季家举家离开了京城,来到了北境定安。

一住,就是六年。

六年间,季灵汐再也没有见过齐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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