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十二岁，齐怀煦十二岁，齐怀瑾十七岁。

北境的白山书院坐落在城郊一座矮山的半腰上，背靠着一片绵延的山林，秋来层林尽染，漫山红叶如霞似火，是整座书院最美的时节。然而那一年的秋天，却出了大事——书院后山的一处山涧因连日暴雨发生了塌方，乱石崩落之后，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洞口之下，竟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人站在洞口几步之外，便能感到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直透骨髓，仿佛那潭水连通着九幽黄泉。书院的先生们如临大敌，当即下令封了后山的小路，三令五申，严令所有学生不得靠近。

“那寒潭邪性得很，莫说下去，就是在边上站久了都要生病。”先生板着脸，一字一句地警告，“谁敢靠近，逐出书院，绝不容情！”

学生们齐声应是，一个个乖巧得像鹌鹑。

可规矩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用来约束听话的人的。而对于齐怀煦来说，越是明令禁止的事情，就越像一块涂了蜜的毒饵，勾得他心里痒痒的，非要去一探究竟不可。

更何况，寒潭的传说已经在书院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那潭里养着一条成了精的金泥鳅，浑身金光闪闪，谁抓住了就能发大财；有人说潭底藏着前朝将军的佩剑，得了就能继承将军的盖世武功；还有人说那寒潭直通龙宫，里面有龙王爷留下的宝藏。

这些传言越传越离谱，齐怀煦的心也就越来越痒。

那一日，暮色将至，书院的钟声敲过三响，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囊，准备等家里的小厮来接。季灵汐像往常一样坐在学堂门口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等着，手里翻着一本《诗经》，目光却在门口逡巡。

她等的是齐怀煦。

虽然她嘴上从来不肯承认，但这么多年来，她和齐怀煦就像两块甩不开的磁石——她嫌他烦，他却总能出现在她十步之内；她骂他讨厌，他却振振有词地说“我大哥让我看着你”。两个人吵吵闹闹，却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每天放学，他们都会一起等在门口，等齐府和季府的下人来接，然后一个往东街，一个往西街，在路口各自道别——通常是齐怀煦冲她做个鬼脸，她回敬一个白眼。

可是今天，她等了半天，也没见到齐怀煦的影子。

她皱了皱眉，起身四处张望了一下。学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洒扫的仆役正在收拾桌椅。她绕到后院，依然不见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书院的侧门溜了出去。

那人影的背影，她再熟悉不过——少年穿着靛青色的书院袍服，身量已经抽条，肩宽腿长，走起路来却带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一只手插在腰带里，另一只手拎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步伐轻快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齐怀煦！”季灵汐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

少年在侧门处顿住脚步，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眉目张扬的脸。十二岁的齐怀煦已经褪去了孩童的圆润，下颌线条初显凌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墨玉，里面盛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不驯。

他看见是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嘘——小点声！”

“你要去哪里？”季灵汐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棍上，心里咯噔一下，“你……你不会是要去后山吧？”

齐怀煦没有否认，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去看看。”

“看什么看！”季灵汐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焦急，“先生说了不准去，说那个寒潭危险！你耳朵是摆设吗？”

“先生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齐怀煦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先生说不能去，是怕我们抢了先，把好东西自己独吞了。你没听人说吗？那潭里有金泥鳅，浑身金光闪闪的，抓住一条就发财了。”

“胡说八道！”季灵汐气得跺脚，“怎么可能有金泥鳅？那就是骗小孩的！”

“你才是小孩。”齐怀煦斜睨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挑衅，“胆小鬼，好哭包，不敢去就直说，少在这里拦着我。”

“你——”季灵汐被他的话一激，脸顿时涨红了。她从小最恨别人说她胆小，说她是好哭包。虽然她确实爱哭，但她绝不允许齐怀煦用这个来嘲笑她。

齐怀煦见她红了脸，越发得意，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将：“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就跟我来啊。你要是敢去，我就承认你不是胆小鬼。”

“去就去！”季灵汐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是齐怀煦已经转身大步往后山的方向走去，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十二岁的少年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快，像一只挣脱了缰绳的小马驹。季灵汐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蠢，可脚下一步也没有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过书院后墙的一道豁口，沿着一条被乱石和枯草半掩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暮色渐浓，林间的光线暗了下来，树影幢幢，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季灵汐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几乎要贴上齐怀煦的后背。

“你怕了？”齐怀煦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谁、谁怕了！”季灵汐硬着头皮说，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抖。

齐怀煦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季灵汐猝不及防，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鼻子撞得生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干什——”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齐怀煦一把拽到了身后。少年侧过身，用半个身子挡在她前面，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别说话，到了。”

季灵汐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塌方的山涧就在前方不远处，碎石和泥土从山壁上倾泻而下，堆成了一个斜坡。斜坡的底部，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张着嘴，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洞口之外，方圆数丈的地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而洞口之内，那汪寒潭静静地卧着，水面漆黑如镜，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凝固了千年的时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潭口涌出，扑面而来，季灵汐只觉得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了脚趾尖。

她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往齐怀煦身后缩了缩。

齐怀煦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似的，他丢开季灵汐的手，拎着木棍，小心翼翼地朝洞口靠近了几步。他蹲在洞口边缘，探头往寒潭里张望，目光专注而兴奋，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幼狼。

“真的有东西……”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什么？”季灵汐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只能踮着脚张望。

“潭里有东西在发光。”齐怀煦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发颤，“金色的……一闪一闪的……”

“你看错了吧？”季灵汐将信将疑。

“没有！你看！”齐怀煦激动地朝她招手，“你过来看！真的有！”

季灵汐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齐怀煦踩过的地方，生怕滑倒。走到洞口边缘，她扶着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探头往下看——

漆黑的水面下，果然有一团朦胧的金光在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又像是折射的光影。那光芒时明时暗，忽左忽右，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真的有……”季灵汐喃喃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把它捞上来。”齐怀煦说着，把木棍伸向水面，试图去拨动那团金光。

“别——”季灵汐的话还没说完，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了。

洞口边缘的碎石本就松动，齐怀煦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木棍上，脚下的石头忽然一滑——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体猛地向前倾倒，“扑通”一声，栽进了漆黑的寒潭里！

“齐怀煦！”季灵汐尖声大叫。

冰冷的潭水瞬间没过了少年的头顶，他猝不及防地呛了好几口水，在水里拼命扑腾，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乌紫，眼睛瞪得滚圆，里面盛满了惊恐。

“救——救命——咕噜噜——”他挣扎着喊了一声，又被水灌了回去。

季灵汐想都没想，本能地伸出手去拉他。她的手抓住了齐怀煦在水中胡乱挥舞的手指，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死死地攥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拽。

“抓住我！你抓住我！”她咬着牙喊，脚掌死死地蹬着地面的碎石，身体拼命往后仰。

可是她太瘦小了。十二岁的少女，身量尚未长开，哪里拉得住一个同龄的少年？更何况那潭水像是有生命一样，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水下涌来，要把一切靠近它的东西都拖进深渊。

脚下的石头松动了一下，季灵汐只觉得脚下一空——

她也滑了进去。

冰冷。

那是季灵汐此生体会过的最刻骨铭心的寒冷。潭水像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她的每一寸皮肤，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了，拼命地收紧，收紧，收紧。她张大了嘴想要尖叫，却被冰冷的水灌满了口腔，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串模糊的气泡。

她在水中挣扎着，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恐惧将她层层裹住，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往深渊里拖。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臂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温暖——它同样是冰冷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被人从身后稳稳地托住，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口鼻托出了水面。

“汐儿！呼吸！”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哑而急促，却像一道光劈开了混沌。

季灵汐本能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气，肺部的灼烧感终于缓解了一些。她拼命地咳嗽，咳出呛进喉咙里的水，眼泪和潭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苍白的脸。

是齐怀瑾。

十七岁的少年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的，身上的书院袍服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而结实的轮廓。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眉毛和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但他的目光却异常清醒、异常坚定。

“抱紧我。”他对她说，声音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季灵汐本能地伸出手臂，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脖子。齐怀瑾一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奋力划水，朝岸边游去。潭水冰冷刺骨，每划一下都像是在与一只无形的巨兽角力，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沉重，但他始终没有松手。

终于，他触到了岸边的岩石。他用力将季灵汐往上一托，借着水的浮力将她推到了岸边。季灵汐的手扒住了岩石的边缘，指甲在石面上刮出白色的痕迹，她拼命地往上爬，终于爬上了岸。

她趴在冰冷的石头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牙齿咯咯地打着战。她回过头，看见齐怀瑾还泡在水里，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大齐哥哥……”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只将死的幼鸟。

齐怀瑾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经安全上岸，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潭水更深的地方游去。

“怀煦！你在哪里！怀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涧里回荡，焦急而嘶哑。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在扩散。

季灵汐趴在岸边，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一眨也不敢眨。

一秒，两秒，三秒……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水面“哗”地一声破开，齐怀瑾从水里冒出头来，他的怀里多了一个人——齐怀煦已经昏迷了，脸色青白，嘴唇乌紫，整个人像一截被泡发了的木头，软塌塌地靠在兄长的臂弯里。

“上去。”齐怀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弟弟往岸边推。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的手却稳得出奇，一手托着齐怀煦的下巴，一手推着他的后背，一寸一寸地把他往岸上送。

季灵汐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去拉齐怀煦的手。她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拽。一个在岸上拼命地拉，一个在水中拼命地推，终于将齐怀煦那具沉重的身体拖上了岸。

齐怀煦瘫在岩石上，一动不动，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季灵汐跪在他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若有若无，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

“大齐哥哥，他——”她回过头，想要告诉齐怀瑾，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齐怀瑾还泡在水里，半个身子趴在岸边，双手撑着岩石的边缘，似乎想要爬上来。但他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死灰，嘴唇乌紫得几乎发黑。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像是对不准焦距，茫然地望着前方，却什么都看不见。

“大齐哥哥！”季灵汐扑过去，伸手去拉他。

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冰凉，冰凉，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