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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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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北境,风雪如刀,割在人脸上生疼。

定安节度使府邸深处,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投下单薄的光影。季灵汐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皎若芙蕖的面庞——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唯有那双澄澈的杏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怅惘。

明日,便是她启程赴京的日子。

衣架上,那件大婚喜服静静悬着,正红蜀锦为底,金线绣出的凤凰展翅欲飞,尾羽上缀着米粒大小的南珠,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灼灼其华。这是京中齐府三月前便派人送来的,一针一线皆出自宫中尚衣局之手,华美得让人不敢逼视。

季灵汐却只是远远看着,未曾试穿。

“小姐,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贴身丫鬟小荷端着茶盘进来,见她仍是方才那副出神的模样,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不必。”季灵汐微微摇头,目光仍落在喜服上,“放着吧。”

小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

屋里重归寂静,唯有炭盆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季灵汐伸出手,指尖隔着三尺虚空,虚虚描过那凤凰的尾羽纹路,眼底的神色渐渐迷离,像是透过这满室的红,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二十多年前,那时还没有她,只有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季长风,和温文尔雅的户部侍郎齐崇礼。一文一武,本无交集,却因一场朝堂风波相识于微时。彼时季长风遭人构陷,满朝文武无人敢替他说话,唯有齐崇礼在御前据理力争,险些丢了乌纱。后来季长风平反昭雪、步步高升,官拜威武大将军,齐崇礼也累迁至户部尚书。二人也因此结缘,亲同手足。

当齐家长子齐怀瑾五岁时,齐夫人和季夫人先后传出有孕,齐崇礼与季长风人逢喜事心情爽,酒过三巡,趁着醺然醉意,齐崇礼拍着桌子笑道:“长风,你我二人一文一武,若能结为姻亲,岂不美哉?”

季长风酒量甚豪,面不改色,只挑眉道:“那得看生的是什么。若都是小子,便让他们和怀瑾一起结拜为三兄弟;若一男一女——”

“那便结为夫妻!”齐崇礼一锤定音。

季长风哈哈大笑,举杯相碰:“一言为定!”

数个月后,齐府先传来喜讯,齐夫人二胎又是一个公子。两个月后,季夫人也生了,是个女孩。

季长风抱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女儿,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出声,对怀里的婴孩说:“汐儿啊汐儿,你爹我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觉得,输给老齐也挺好。”

他将女儿高高举起,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婴孩乌黑的瞳仁里,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那便——许给怀瑾吧。”

后来的许多年,季灵汐是和两个“齐哥哥”一起长大的。

说是长大,其实更像是被两棵大树罩着的一株小藤萝。一棵树沉稳遮天,为她挡去所有风雨;另一棵树却总爱摇落一身的露水,把她浇得湿淋淋的。

大齐哥哥齐怀瑾,温润端方,比她和怀煦长了五岁,自小就像个小大人。她蹒跚学步时,是大齐哥哥蹲在廊下张开双臂等着她;她贪吃糕点积了食,是大齐哥哥悄悄去厨房要了山楂水;她在花园里被蜜蜂蜇了手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是大齐哥哥一边轻轻吹气一边哄她“不哭不哭,哥哥给你摘星星”。

小齐哥哥齐怀煦,却像一阵顽劣的风。他只比她大几个月,却生得虎头虎脑,精力充沛得像是永远用不完。他最喜欢的事就是惹她哭——揪她的小辫子,把毛毛虫放在她的书页里,在她练字时突然从背后大喊一声。每次她眼泪汪汪地跑去告状,齐怀煦总会被父亲罚跪祠堂,可跪完了,第二天照旧笑嘻嘻地来揪她发带。

她五岁那年,齐怀煦不知从哪里逮了一只青蛙,偷偷塞进她的袖笼里。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的那一刻,季灵汐“哇”地一声哭出来,整个人跳起来,一边哭一边甩袖子,青蛙“呱”地一声蹦出来,恰好蹦到了前来寻他们的齐怀瑾脚面上。

十岁的齐怀瑾低头看了看青蛙,又抬头看了看哭成泪人的小灵汐和躲在假山后面偷笑到发抖的弟弟,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

“怀煦,”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祠堂,一个时辰。”

“大哥!”齐怀煦从假山后探出头来,一脸不服,“我就是逗她玩一下——”

“两个时辰。”

齐怀煦闭嘴了,灰溜溜地往祠堂方向走,经过季灵汐身边时,还冲她做了个鬼脸。季灵汐抽噎着,抓起地上的一把土就朝他扔过去,可惜准头太差,全扔在了齐怀瑾的袍角上。

齐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衣袍,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还要倔强地瞪着弟弟的小姑娘,忽然笑了。

他蹲下身,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替她擦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了,”他说,声音温润如春水,“我已经罚他了。”

季灵汐抽了抽鼻子,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大齐哥哥,青蛙……好可怕。”

“嗯,是怀煦不对。”然后他站起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厨房刚做了桂花糕,我带你去吃。”

季灵汐的手被他温厚的手掌包裹着,忽然就不哭了。

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媳妇”,只知道大人们总笑着说“汐儿长大了是要给怀瑾做媳妇的”。她听了便歪着头想,做大齐哥哥的媳妇,大概就是可以一直吃到他给的桂花糕、一直被他牵着手走路吧。

那好像……也不坏。

七岁那年,她和齐怀煦一同被送进了白山书院。

齐怀瑾已经在书院读了五年,是先生最得意的门生,同窗们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齐师兄”。季灵汐第一天入学,齐怀瑾亲自送她到学堂门口,替她理了理衣领,温声叮嘱:“若有人欺负你,来东厢找我。”

季灵汐乖乖点头,背着书囊走进学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刚把笔墨摆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哟,小哭包也来上学了?”

她回过头,齐怀煦正坐在她后排,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

“你、你怎么也在这儿?”季灵汐瞪大眼睛。

“我比你大,当然比你先入学。”齐怀煦理直气壮地说,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趁早回家,书院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先生打人手心,可疼了。你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怕是一下就要哭鼻子。”

“我才不会哭!”季灵汐鼓起腮帮子。

“是吗?”齐怀煦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笑了,“那我们走着瞧。”

事实证明,齐怀煦虽然讨厌,但他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白山书院的先生确实严厉,课业也确实繁重。季灵汐天资聪颖,学东西极快,唯独在算学上有些吃力。有一回先生点名让她上台演算,她站在黑板前,握着粉笔的手微微发抖,怎么也算不出那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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