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把他拼命拿到的证据全部公之于众。”斯塔尔微微前倾身体,看着本的眼睛问,“你愿意出庭作证吗?不要有心理压力,去不去我们都能接受。”
“……我曾看到过马休在床板上刻字,我问他那是什么,他只说是在记日子,那样的话,正字不会那么少。”
本低垂着头,轻声说道,随后他抬起头,认真地回答。
“这是我的荣幸,我的命是你们救的,我愿意为此尽我所能。”
斯塔尔松了一口气。
心里的大石头悄然落地,他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不,这是我的荣幸。”
————
半月后,最高审判庭。
即便是在雄虫至上的帝国,雄虫也会被法律所约束。
法律时常有失公允,会对雄虫有所优待,但性别永远不该成为免罪金牌。
斯偏袒其中一种性别的法律,要么必须更改,要么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就像迟到的正义已非纯粹的正义,因加重而倾斜的天平,已非苍天的天,亦非公平的平。
只可惜这个帝国尚不知晓何为“法不容情”。
除了斯塔尔,大家都对这个案子不太乐观。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西格玛星系的硝烟散去,也足以让某些幕后黑手全身而退。
斯塔尔找了很多人施压,马休的报社不敢接这个活,他们没想到区区几宗失踪案能勾出这么大的事,都怕惹上一身腥。
他又找了一位叫作伊弗林的小贵族,幸好那家伙只讲利益,还算顺利地借了他的媒体人脉,才加快了开庭的速度。
此时此刻,斯塔尔正坐在旁听席内,望着下方的几个人。
奥古斯都不希望他出庭作证,雷诺也建议他避避风头。
所以他让艾露里去了,以军部特派专员的身份,这方面元帅和上将已经处理好了。
艾露里坐在小马休身边,刻意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军礼服,肩章上的银星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小马休年纪太小,被安排在旁听席的第一排,需要有成虫陪同。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显得很不安。
艾露里抓住他颤抖的小手,心说:不要怕。
我在这里,阁下也在这里。
轮到乔发言了。
“反对。”
他没说几句话,被告席上的律师便站了起来,打断了他。
“虽然我不愿意质疑一位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但我不得不指出,这位先生的证词充满了纰漏。”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着那个正在发言的律师。
“他说我的当事人,奥格尔·佐芬阁下指使手下殴打矿工,可他并没有提供任何影像证据。在那样的环境里他们的记忆是否准确,都是值得商榷。更何况……”
他转过身,面向怒目圆瞪的乔。
“据我所知,这位先生曾经有过斗殴前科。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他的证词可信度又有多少呢?”
乔涨红了脸,猛地站起来,“你胡说!我那是……”
“肃静!”法官敲响了法槌。
乔被强按着跌回椅子里,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斯塔尔微微皱起眉,开始避重就轻了?好手段。
接下来的时间里,那名优秀的律师解剖了每一个证人的证词。
说本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不具有法律效应;说小马休还太过年幼,没有法定监护人签字的口供不能作数。
形势在向佐芬方倾倒,眼下对于斯塔尔他们而言,是非常不利的发展。
斯塔尔冷眼看着,坐在被告席上的奥格尔既没有换掉他的暗红色西装,也没有被法警守着。
他大大方方坐在那里,像是参与一场与自己毫无瓜葛的辩论赛。
这就觉得赢定了?
律师又把矛头转向账本和马休的笔记本缺失的部分,在证物上动手脚的事,在帝国之中只多不少。
“这份证据在我方获取时确实是完整的,而且它一直掌握在我方手里,直到上交,那之后的状态我们无法确认。”艾露里开口了,“我方有合理的理由怀疑是有人撕去了不利于自己的那几页。”
“反对,既然没有证据表明它在你们手中是完整的,那么你们的怀疑就毫无意义。更何况,这位洛维利中校——”
律师故意拖长了音调。
“据我所知,您曾经在克洛维斯子爵府上‘借住’过。被雄虫‘管教’过的雌虫,状态是否稳定,证词是否可信,恐要打个问号吧?”
旁听席哗然。
艾露里的手因愤怒而不断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反驳。这是一种自证陷阱,一旦掉进去就爬不出来了。
把别人的伤口血淋淋地剥开,这是精神攻击的惯常手段。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却没想到还有更狠的。
“说起来,洛维利中校,您现在是以军部特派员的身份出庭,还是以诗蒂诺公爵雌君的身份?”
“这和本案有关吗?”艾露里冷冷道。
“当然有,如果是前者,您的证词代表军部;如果是后者,一个雌虫对雄主的忠诚,会不会影响他对事实的判断?您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真相,还是因为您的雄主希望您站在这里?”
艾露里的瞳孔一缩,他狠狠咬住后槽牙。
“够了。法官阁下。”
斯塔尔突然从旁听席上站起来。
他太清楚这些人为洗脱罪名能做出什么事了。奥古斯都和雷诺的话,他其实一开始就不打算放在心上,一开始就不想要忍。
艾露里下意识看向本来不打算出面的公爵阁下,却收到了对方递来的安抚的眼神。
斯塔尔望着那位法官,“我方还有一份重要证物需要呈上。”
法官皱着眉看他,而后忽地瞪大了眼睛,很显然,他认出了这个雄虫的身份,手忙脚乱想站起来行礼。
“您怎么……”
“在这里,您才是法律的代行人,不该向一个无名之人行礼。”
斯塔尔阻止了他的动作,一步一步走到了庭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了手里的数据条。
“在证据被移交之前,我方进行了备份。每一页,每一个字,包括佐芬家族近来所有的矿产交易、违禁品原材料采购记录,以及,一份完整的失踪名单。”
他在矿区的时候,用了“眼”将信息传递给兰斯洛,回到公爵府,额外备了一份;去了军部汇报,又在元帅和阿葛林上将的面前将所有文件都复制了一遍。
不,不止。
他把这些文件复制了一份又一份,留在了不同的地方。他把其中一份带到了这里,带到了天平之下,带到了无数双眼睛之下。
法官从斯塔尔手里拿到了那个备份,他示意当庭读取数据条,进度逐渐推到最后,那面大屏幕旋即亮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表格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笔记和账本中被撕去的页码在全息投影中被重新补全。
经过三十分钟的休庭,技术科确认了这份证物的真实性。
虽然关于资金最终流向的那部分在账本原件里就被模糊处理了,但佐芬家族在西格玛制造派拉戴斯、进行人体实验的罪证,却是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审判庭内开始传出了窃窃私语声。
这份明显无法进行编纂的证据显然打了佐芬家的脸,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脆响。
律师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咬了咬牙,努力维持着冷静。
“这些文件不足以说些什么,公爵阁下,您也曾经手过这些资料的处理,我方有理由怀疑您是对这些资料进行过——”
他的话戛然而止。
对面的雄虫,露出一种像看小孩子撒谎一样的无奈表情,仿佛是听到什么让人愚蠢又可笑的说辞,又觉得根本没必要去争论。
和表情不同,斯塔尔的语气反而直降冰点。
“我是凯撒提亚的公爵,您明白这个名号的意义吗?”
“……即便您身后有皇室……”
“这意味着,我代表了公平、公开、公正;这意味着,我站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都象征着凯撒的意志;这意味着,我没有必要、也不屑于作伪证。”
斯塔尔走到律师面前,双臂撑在桌上,前倾身体,直直盯着律师的眼睛。
雄虫的愤怒是暴戾的,就像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身上,很疼,但这是可以预防的,躲进掩体即可。
而斯塔尔的愤怒——不,那甚至难以称为愤怒,这只是一种平平淡淡的悲悯、厌烦。它是水,无孔不入,轻轻柔柔地把人裹起来,并将其溺死。
他在觉得这个雌虫、整个审判庭里的虫……都很可怜。
“您刚才说,那些证人的话不可信。”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审判庭都安静下来。
“对。所有人都不可信。活着的都不可信。”
他往前走了半步。
“那死者呢?躺在停尸间里的那些人,他们可信吗?他们不会说话,不会撒谎,不会因为害怕而改口,您要不要去问问他们?”
律师张开嘴,斯塔尔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至于贵方撕掉的那几页纸——”
斯塔尔忽然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有备份。”
他拉开外套,从内侧摸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一张一张地抽出里面的纸。
“撕了,我有;再撕,我还有。您撕一张,我补一张。撕吧,撕到我死为止,我会让下一个站在这里的人继续补上。”
那一沓纸,写着无数罪证的纸,随着他猛地扬起手,如一场纷纷扬扬的雪,洒遍了整个法庭。
这下,这里的虫都成了知情者。
斯塔尔站在中央,对着律师——对着他背后的虫,笑着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您,您背后那个人,最好祈祷,我会死得快一点、早一点。”
辩论就是在遵守规则的前提下,比谁更能调动起众人的情绪。
斯塔尔无所谓这是否会让自己本就不多的正面形象,多贴一个狂悖无道的标签。
如果发疯能让目的达到的话,他愿意永远做那个狂人。
周围的虫似乎被他吓住了,片刻之后,响起了窃窃私语声。然后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如急雨一般,砸向庭中,直到法官数次敲槌制止。
律师慌乱地翻看着手里的文件,试图寻找反驳的漏洞。
但在那些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数据面前,所有的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咔哒,一对手铐落在奥格尔手腕上,他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斯塔尔站在那里,平静地望着正前方。周围是疯狂拍照的记者,以及一些痛哭流涕的矿工家属。
他只觉得冷。无端的冷。
奥格尔被当庭宣判死刑,佐芬家族的所有资产,那些用无数雌虫的生命获取的财富全部被冻结充公。
这一仗,他们终究是赢了。
虽然不够完美,但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审判结束了。
斯塔尔走到奥格尔面前,在矿场不可一世的雄虫,此刻瘫软成了一滩烂泥。
继而那冰冷的银色眸子环顾全场,看着虫笑,看着虫哭,看着他们又哭又笑。
然后,斯塔尔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枝白玫瑰。
一枝完全枯萎的白玫瑰。
他将那枝玫瑰放到奥格尔的桌上。
“‘春蚕’克利弗·杜伍德,向您问好。”
那朵玫瑰白得扎眼,奥格尔暴起,他挥拳打向这个让他一败涂地的骗子,但斯塔尔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只有一股气流拂过他的头发
他冷眼看着奥格尔破口大骂,将桌椅撞得直响,又被法警死死摁住。
然后,斯塔尔感到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袖口。
艾露里在他身后轻声说:“结束了,回家吧,阁下。”
那只手是温热的,暖意钻进皮肤,渗进骨缝,把那股让血液几乎凝结的寒意驱逐殆尽。
斯塔尔垂下视线,反握住那只宽大一圈的手。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