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里真的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把奥格尔转交给亲卫队,扭头便向矿场里冲。
兰斯洛赶过来一把拉住他,他才没有直接扑进那些连天幕都要蚕食殆尽的火浪之中。
“放开我!阁下还在里面!”
“中校!您不能进去!”
“他会死的!放开我、放开我!”
“老师嘱咐过要保护好您,求您了,我进去找!”
兰斯洛是个亚雌,体格上会吃亏,他难以约束这个狂暴的雌虫,还吃了对方一记肘击。
艾露里趁机挣脱出去,义无反顾地冲向火场。
兰斯洛身边的无人机主动跟了上去,为艾露里引路。
兰斯洛啧舌,立刻叫上两个下属,跟他前后脚进去。
而另一边,斯塔尔和小哑巴正艰难地穿梭在燃烧的矿场里。
来时的路被坍塌的房梁堵住了,斯塔尔不得不另寻出路。
他能感觉到湿乎乎的液体打湿头发,眼泪掉下来就蒸发了。
怀里的孩子由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的啜泣,缺氧和浓烟让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斯塔尔根本抽不出空去安慰他。
咬紧牙关,獠齿把他的下唇刺出血珠,又迅速被高温烘干,形成刺眼的血痂。
他的“眼”在头顶急促地滑行着,小小的无人机正试图搜寻一条逃生之路。
能调动的“眼”已经全放出去了,代价是斯塔尔的大脑和神经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可以说是足以引发脑震荡的冲击。
精神力受损导致的虫化还在蔓延,让斯塔尔眼前发昏。
由于常年用药,他的虫化速度比其他雄虫的要快很多。
而这一路上,他都在不断利用丝线脱困。
情况很糟糕。
斯塔尔按了按小哑巴的脑袋,让浓烟避开孩子的口鼻。
该死……这算什么?
明明马上就能出去了。
至少该把这个孩子送出去。
一根熊熊燃烧的梁柱倾倒而下,斯塔尔猛地向前一扑,和小哑巴滚作一团。
斯塔尔的后脑勺磕在地上,他闷哼一声,尝试爬起来,却发现使不上力气。
黑蓝色的鳞片几乎覆盖了他的半条胳膊。
“唔……咳咳!”孩子痛苦地咳了两声。
浓烟滚滚,耳边尽是噼啪的炙烤声,火舌在舔舐尽周围的一切后,终于逐渐逼近了他们。
一个很不合时宜的想法出现在斯塔尔脑中。
——幸好没让洛维利一起来。
他苦笑一声。
脑袋撞坏了吗,我在想什么呢。
他明明是……
火星几乎要燎着斯塔尔的头发,而就在这时——
斯塔尔的身体突然上升,一条健硕的手臂夹住他的腹部,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阁下!”
是艾露里的声音。
斯塔尔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雌虫那张昳丽的脸。
艾露里脸上黑一块白一块,银白的头发被火烤得蜷曲,他也没带任何防御措施,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冲进来,把一大一小两个虫夹在臂弯里,拔腿就跑。
雄虫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气急败坏地道:“你来做什么?你疯了吗?!”
“疯了的是您才对!您到底什么时候能记住您是个雄虫!”
斯塔尔噎了一下,他很不爽,用锋利的瞳仁毫无杀伤力地瞪着艾露里。
他不得不承认,雄虫的体质确实太羸弱。
他经历过训练,却又在药物的影响下远不如常年锻炼的专业人士,更不如军队出身的雌虫。
这会儿他连驳斥艾露里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无人机会给你带路。”斯塔尔除了妥协别无选择。
艾露里的动作比想象中的更迅捷,他带着两个人,却仿佛根本没有负重,轻快地穿过火海,绕过残垣断壁,跟着小巧的无人机冲出去。
斯塔尔看着快速倒退的景象,忽然想起来艾露里刚被带回来的时候。
遍体鳞伤的雌虫,如今却在火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真好。
“中校!这边!”兰斯洛在不远处喊他们。
艾露里加快了步伐赶过去。
脱离了火场,一群人冲出几近坍塌的地下。
斯塔尔跪在地上咳了半天,吸入了大量浓烟和毒气,他好半天才撑着艾露里的肩膀吃力地站起来。
艾露里紧紧地护着他,“您还好吗?马休呢?”
这种时候问这种话其实毫无意义,大家都已心知肚明。
“……先,先走……咳咳……”
艾露里看他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干脆俯下身,把斯塔尔扛了起来。
“走。”他对兰斯洛说。
几人在枪林弹雨中穿过墓场,通天的火被远远甩到身后。
斯塔尔吃力地抬起头,看着那化作一把薪柴的废墟。
又……
……
斯塔尔的部下已趁克洛维斯家和佐芬的私兵打得两败俱伤之际开出一条路。
斯塔尔把大部分战力都派去掩护和护送矿工了,不远处只剩下亲卫队的一支车队。
兰斯洛先一步跳上车,把小哑巴扔给队员后又赶紧去拉后面两人。
克洛维斯家的虫回过神来,分出一波追赶他们。
雇佣兵们并不在乎这忽然出现的第三方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目标只有处理掉这里所有的活口。
五六辆车如影随形,紧紧跟着。
看来克洛维斯家是下了血本了,把所有人都灭口了才肯罢休。
车里已经挤着几个虫,乔也在。
他刚想问问马休哪儿去了,却发现气氛异常沉重,识趣地缩起脖子,躲进了车厢角落里。
开车的队员大喊:“老板,他们一直在追!怎么办?”
兰斯洛喊回去:“还能怎么办!油门踩到底啊!”
斯塔尔靠在艾露里怀里,觉得浑身都疼,他能感觉到皮肤烧得很厉害,呼吸道也受损了。
但同时,他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幸好是我这么疼。
常年使用各种药物,以及伪装成亚雌所用的针对腺体的刺激性药剂,其实让他的痛觉被极大地越弱了。
可这就连他都觉得难以承受,更别提其他虫了。
“……有没有伤亡?”
兰斯洛立刻答道:“有人受伤,无人死亡。但军部还没回复,我们……怎么办?”
“跑啊。”
斯塔尔哑着嗓子说,治疗、休憩和精神力输出停止过后,他身上虫化的痕迹已在逐渐褪去。
“能跑到哪就跑到哪,往另一条路开,别让他们赶上载矿工的车队。”
这话说的轻巧,斯塔尔对此却并不乐观。
他现在只能拖。
拖到导师的支援抵达,或者自己人送完矿工来汇合。
追兵越来越近,子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厢外侧,车像是要散架似的轰隆作响,控制台发出阵阵警报声,油箱要撑不住了。
斯塔尔的手指吃力地动了动,想用精神力,但他的身体情况不太能支撑他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使用这种力量。
他知道会有这一刻。
一颗子弹擦着窗飞过,打碎了后视镜,驾驶员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避开了从后面飞来的火炮,气浪还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车身上,荡得整辆车险些失去控制。
“我操,这东西他们都能拿出来?!”乔抱着脑袋大喊。
追兵终于追平了车位,车窗被砸碎,冷风和硝烟一起灌进来,卷进了一些细小的玻璃碴。
兰斯洛拔出枪,对着窗外盲开数枪,外面传来尖锐的刹车声,紧追不舍的敌人打了摆子,栽进外面的路渠里。
更多的枪口指向车内,骨刃从艾露里的小臂处弹了出来。
斯塔尔按住他的手。
“等等。”
下一秒,那些枪口在密集的射击声中变得东倒西歪。
几辆装备明显远强于他们的装甲车从左侧的荒原上疾驰而来,径直撞上了紧追不舍的雇佣兵车辆。
旋即,其他的车将追兵包围在正中间,在双方之间隔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吱地一声,斯塔尔所乘的车辆也刹住了。
“来得真慢。”
斯塔尔支起身子,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来人似乎在报自己的名号,是军部的虫,是导师派来的。
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确认停止了交火后,斯塔尔推开门跳下去。
他刚往那边走了两步,就差点被从旁冲来的“重卡”撞飞出去。
只觉得身上先是要散架了,随后又是一紧,再回过神来,他已经被不知哪里冲出来的科林抱得死死的。
“阁下——呜呜呜呜——几天不见您怎么变这样了!!头发也焦了脸也脏了,天呐阁下!!!都怪我!我要自戕谢罪——!!!”
科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斥责斯塔尔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鬼样子。
斯塔尔知道科林这眼泪不要钱,但没想到这么不要钱,大庭广众之下就开始哭丧了。
他无语地望了望天。
“……要是敢把鼻涕抹到我身上,你就死定了。”
科林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
“你们来得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