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尔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然后慢慢退去,退成一间昏暗的地下室。
十九岁的那一天,以一种无法逃避的方式被拉回到了他面前。
当年,经过无数次调查和卧底,他和他的部队找到了派拉戴斯最大的制造地点。
在与军方汇合后,他们开始突袭那个窝点。
那儿是一座废弃的地铁站,数年前因塌方而终止了修建计划,这也使得它成了灯下黑最完美的地点。
当他们冲进那里后,斯塔尔的第一反应不是逮捕目标,而是去找他栽下的信标,一个名为克利弗的雌虫。
二十三岁的克利弗有一个孩子,与那个可爱的幼崽相依为命。
虽不清楚缘由,但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清除派拉戴斯所带来的伤害。
在斯塔尔提出需要一个卧底时,他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前往。
斯塔尔本来更想派亚雌去,在那样一个环境里,亚雌或许要更安全一些。
可克利弗表示雌虫的身份更方便进入,精神海就是一张好用的通行票。
他向斯塔尔保证,自己会成为最好用的那枚棋子。
那时的克利弗眼里,燃烧着火焰。
斯塔尔只当他是嫉恶如仇,嘱咐他活着回来。
在那座废弃的地铁站,斯塔尔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焦虑,他疯了一般四处寻找克利弗的身影。
一个雄虫在枪林弹雨里飞跑,将弹夹里每一颗子弹都精准打进挡路者的额头。
他在跑,一直在跑。
直到这个不起眼的地下室出现在他眼前。
斯塔尔拉开了门,一股血腥味和紊乱的信息素扑面而来。
恐惧盖过了不适,他跳下去,在黑暗之中,只能感受到靴底的黏腻。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呼唤:
“公爵……?”
斯塔尔循声找去,摸索到了一具冰冷的躯体。
他想打开光脑照明,却被对方制止了。
借着外面流进来的光,斯塔尔只能看到克利弗那截……血肉模糊的手腕。
没有手。
也没有脚。
他听到那个雌虫气若游丝地乞求:
“请不要开灯……不要看我。”
斯塔尔手忙脚乱地扶他起来,大声地喊科林带医生过来。
他能感受到克利弗的体温正在快速地流失。
这令他继劳瑞之后,再度产生了仿佛要将他溺毙的……恐惧。
他不得不用力把这个比他高的虫搂在怀里,试图分他一丝温暖。
克利弗嘴角溢血,断断续续地解释起来。
在收到斯塔尔的信号后,他本打算立刻撤退,然而刚走到出口,就被药贩逮住了。
他急中生智,把一份重要情报吞进胃里。
对方已经察觉到他不对劲,将他带到这间地下室,对他严刑拷打,还给他注射了大剂量的派拉戴斯。
克利弗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透露。
身上的伤、精神海的混乱,驱使他在疯狂的边缘徘徊。
“还好……还好……我等到您了……”
“别说话,我帮你,现在还来得及!”
斯塔尔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想利用精神力为他治疗。
可效果甚微,大剂量的派拉戴斯把克利弗的精神海搅成一片狼藉。
斯塔尔释放的精神力都成倍地返还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齿间一片腥甜,斯塔尔咳出一口血来。
他没有放弃,源源不断的精神力传递到克利弗身上。
直到袖口传来拉扯感,他低头一看,是克利弗轻轻用牙齿咬住了他的袖子,制止住他的行动。
被破坏到这种程度的精神海,已是无力回天。
连斯塔尔都没办法为其治疗,更遑论帝国其他雄虫了。
斯塔尔的身体抖得很厉害。
他觉得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噪音,刺得他一阵反胃。
是我的错吗?
是我轻信了他的话,是我低估了敌人的凶狠……
如果我再果断一点,要是我当时就拒绝他……
或者,或者我亲自来……
是我的错。
斯塔尔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阁下,阁下您听我说……我真的……很荣幸能遇到您……那天在楼顶,我……本该死掉的。”
“都让你别说了!你还有孩子不是吗?你不能丢下他!”
克利弗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异常明亮。
即便是没有开灯,那眸光也清清楚楚地烙进斯塔尔的脑中。
“我骗您的。”
他说。
“我的孩子……被用了派拉戴斯的雄虫摔死了……”
斯塔尔抱着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克利弗的目光从斯塔尔身上移开,转而望向房间黑暗最浓重的一角。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被时光吞没殆尽的事。
事实上也确实很久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那个孩子的温度,只记得他摔在地上之前,还以为雄父是在陪自己玩耍。
那个孩子最后是带着笑喊了一声“雄父”。
那个笑容,那个声音。
成了漫长时光里,支撑克利弗的全部。
现在他要带着这些,回到那孩子的身边去。
“……我想,这一次我可以堂堂正正去见他了……我会把您的事告诉他……”
克利弗想,真累啊。
活着真累。骗人也累。
唯独跟在这个雄虫身边的日子,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作为一个雌虫被同僚接纳,得到其他人的信任,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与自爱。
每到这种时候,克利弗都会想——如果我的孩子没有死该多好。
可如果没有失去那个孩子,他也不会遇到斯塔尔、不会遇到同僚们。
他会和大多数雌虫一样,被雄主奴役到死。
这昙花一现的日子,其代价何等沉重。
若要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便只有面前这位年轻的主君了。
他从这个人手中,获取绝对的尊严和珍重。
偿还知遇之恩,他做到了。
这样想着,克利弗吃力地勾起嘴角。
“……您要幸福。”他轻声说,“我希望您幸福。”
我希望您得偿所愿,希望您平安喜乐。
我希望您记得我,却又希望您将我忘却。
我希望、我希望——
我希望斯塔尔·诗蒂诺永远被人所爱。
斯塔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抱着克利弗,徒劳地摇头:
“不可以……不可以!我不允许!别说那种话!你答应我了,你要跟我回去……活着回去!你等我……你等我想办法……”
“您答应过不是吗?您会……保护我们所有人……我好冷啊,阁下……请您了结我吧。”
克利弗轻声说。
“请您开枪。”
正如那无数在炮火中消散的生命一样,又有一缕轻烟般的魂灵消逝于这黑暗狭隘的战场。
斯塔尔根本无法拒绝,也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死亡在这种时候,成了一种慈悲。
他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拔枪、上膛、扣动扳机。
只隐约记得,克利弗的身体比手里的枪还轻。
当科林与他的长官汇合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斯塔尔跪坐在地下室血淋淋的地板上,怀里抱着一具看不清脸的尸体。
对方的眉心还在汩汩地涌着血,濡湿了黑色的军服。
科林跳进地下室跑到斯塔尔身边,焦急地询问情况。
斯塔尔抬起头,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他用大衣把克利弗盖住,轻轻把那具失了温度的躯体放到地上,抬起染血的右手用力一挥。
“除了关键人物以外,其他全部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