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尔用半个月时间处理完大大小小的各种账目之后,又替奥格尔去监视出货过程。
他和监工不一样,不仅不惦记着捞油水,还不断地为佐芬家族谋取更大的利益。
这段时间,他在奥格尔面前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听话、懂事,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当起狗腿子就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
但奥格尔也不是没试过他。
有一次出货单上故意少记了一箱原液,斯塔尔清点的时候发现了。
他当天就把补记的账目和少记的那箱一起送到了奥格尔桌上。
奥格尔翻了两页,忽然问他:“你怎么不自己吞了?”
斯塔尔愣了一下,笑了:“老板,您给我的已经够多了,犯不着再贪一点小钱。”
奥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那天起,奥格尔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斯塔尔眨眼间就从“奥格尔的狗腿子”,荣升为“奥格尔最宠爱的狗腿子”。
私兵们私下里说,如果帝国有个“狗腿子榜”,那帕沙一定榜上有名。
连他们都开始对斯塔尔客气起来。
有一次他在走廊上听见两个私兵嘀咕,说老板现在什么事都先问帕沙,连出货时间都要去找帕沙商量。
这个帕沙,到底有怎样的魅力啊?
斯塔尔有时候也觉得,奥格尔很厉害。
不是讽刺,是真觉得他很厉害。
这辈子还有机会使唤动一个公爵给他打下手,能当谈资吹一辈子了。
他跟这个肥得流油的雄虫见过几次取货的人,奥格尔介绍他和那群人认识。
加之出众的样貌,奥格尔带斯塔尔出去总觉得倍儿有面儿。
他在酒桌上喝得烂醉,还当着生意伙伴的面公然表示“他非常喜欢这个又听话又有能力的亚雌”。
这话就像一句恶毒的咒语,又召唤来了几个雄虫围着斯塔尔转。
不知道单纯是看重他的能力还是纯为脸,他们的“热情”给斯塔尔弄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直说已有家室,不然的话,搞不好哪天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又结婚了。
斯塔尔很想报警。
但是他自己就有执法权……
好崩溃。
要不是他早就下定决心亲自参与派拉戴斯相关的调查,谁想跟这些歪瓜裂枣打交道啊。
长得不如孔雀好看,还在这里胡乱开屏。
烦归烦,卧底得做,戏还得演。
奥格尔对他颇为青睐,还想让他顶替总监工的位置。
但斯塔尔以“当监工还得分心思管理,只想全身心给佐芬家族服务”为由拒绝了。
顶着那样用来作威作福的头衔在矿区里行走,跟个靶子没区别。
这个借口还真起作用了。
奥格尔反而对他格外赞赏和器重,说先前那个总监工就没有这种觉悟,落了个应得的下场。
还说雄虫知道帕沙攀上佐芬家的线,一定会更宠爱他的。
斯塔尔表面笑嘻嘻,背心里早把这货骂个千百遍了。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
夜深了。
斯塔尔独自沿着走廊回到宿舍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矿工们白日做了重体力活,夜里便睡得沉沉的。
最近他和奥格尔走得太近了,矿工们对他的看法不太好。
斯塔尔不在乎,反正他又不是来当明星的。
而且拉拢人心这件事,他不打算做。
他在宿舍门口站了两秒,把脸上的疲惫卸掉,才伸手推开门。
走进房间,反手扣上门锁。
艾露里第一时间迎了上来,从斯塔尔只身深入敌营之后,他就没有一日睡得早。
马休也是,每天都会等到斯塔尔回来和他分享情报。
他们不知不觉间成了这座矿场里的隐秘阵线。
“没事,回来了。”斯塔尔安抚他。
这句话他每次夜里回来都要和艾露里说一次,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雌虫安心。
他脱下沾满灰尘的外套随手扔到床上,把拎在手里的口袋打开。
“买了一些东西回来。”
最近斯塔尔一回来就会带点杂七杂八的东西,留一部分,剩下的都让艾露里拿出去分给别人了。
有药,有食物,以艾露里自己的名义分给矿工。
艾露里照做了。
矿工们对艾露里的好感度与日俱增。
在斯塔尔在奥格尔身边做事的时候,艾露里已经在矿工之中混了个好名声。
他会积极地帮不方便行动的老人完成指标,把斯塔尔买给他的糖分给幼崽。
每天都在提供帮助,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半个小时前,他也才刚回来。
他成功地……让全矿区的雌虫和亚雌都对他产生了好感。
斯塔尔拿出一个医疗包。
这也是艾露里提到要买的。
“你之前说有孩子摔伤了,创可贴和消炎药我都买好了,还有……这是什么?”
斯塔尔的目光落到马休怀里,那儿正耸着一团被子。
准确来说,是一团蠕动的被子。
隐约能看到小孩子的身形正蜷缩在被子底下,一抽一抽的。
什么情况?
“你怀里抱着什么?”
“孩子。”
马休正盘腿坐在床板上,一只手慢慢地拍着小哑巴的后背。
“哭得乱七八糟的孩子。”
“发生什么事了吗?”
斯塔尔走近了几步,蹲下来把小哑巴身上的被子剥开。
“把脑袋露出来,也不怕憋死。”
小哑巴不情愿地躲了躲,露出一个炸了毛的小脑袋。
马休叹了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斯塔尔听。
下工的时候,有人随手把没熄灭的烟头扔在了废纸堆上,火一下子就蹿起来了。
火势倒是不大,几脚就踩灭了。
但小哑巴好像被吓坏了,一看到火光冒头就往人怀里撞,按都按不住。
这孩子……怕火吗?
斯塔尔歪着头试图去看小哑巴的脸。
小孩子紧紧把脸埋在马休的麻布衬衫里,抗拒着任何靠近,包括视线。
斯塔尔很担心,他知道有的孩子太小了,分辨不出来身体的不适,他在想这孩子会不会是受伤了。
“受伤了吗?给我看看。”斯塔尔去扯他身上脏兮兮的被子。
小哑巴挣扎两下,远没有成虫有力气,没把被子抢回来。
斯塔尔的目光顺着小哑巴瑟缩的肩膀往下移动,在对方因为挣扎而卷起的衣摆处停住了。
小孩子的皮肤就像小草,柔软且充满生机,但小哑巴的不是。
他的后背上,盘踞着一大片烧伤疤痕。
边缘参差不齐,像水分尽失、干涸龟裂的土壤,一直埋遍大半个后背。
“这伤,怎么弄的?”
斯塔尔抬手试图触碰,但只是停在了半空。
小哑巴从马休的怀里微微转过头,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个手势。
斯塔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半天没说话。
“阁下,在说什么?”艾露里抱着膝盖蹲在他身边。
“‘被火烧过’。”斯塔尔断断续续地翻译,“‘很热很烫,我很害怕’、‘我是不是很……’”
他忽然顿住了。
他知道那个没说完的字是什么。他太知道了。
艾露里还在等他的下文,可斯塔尔迟迟没有继续说。
雄虫无意识地攥住了胸前的布料。
隔着衬衫,指尖触到的是一块凸起的皮肤。
他松开了手,突然站了起来,开始当着艾露里和马休的面解扣子。
马休手忙脚乱去捂孩子的眼睛。
“哎!不是哥们,有话好好说怎么开始脱衣服了!”
艾露里更是整个虫都僵在了原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小番茄。
“没什么可自卑的。”
衬衣堆在臂弯处,斯塔尔将大半个身体都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我也有。”
映入眼帘的,是坑坑洼洼的焦土。
那是一大片灼伤,上及锁骨,下及肋骨。
伤疤断断续续,没有规律。
这显然不是什么小伤,绝无可能会出现在雄虫身上的伤。
那片伤疤撞进艾露里的眼中,他脸上上涌的绯色快速地褪了下去。
目光钉在那些坑坑洼洼的疤痕上,艾露里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很难看吗?”斯塔尔问小哑巴。
小哑巴愣了很久,摇摇头。
“不难看,对吧?我的答案是一样的。不要只从外表看待事物。”
斯塔尔侧过视线,指尖拂过胸前最深的疤痕。
“只考虑美观,未免也太肤浅了。”
随即,他又俯下身,轻轻刮了一下小哑巴的鼻子。
“这是我们历经了巨大的痛苦,却仍然活下来的证明。一点也不难看。”
小哑巴犹豫片刻,再次伸出手。
他慢慢地打手势:真的吗?真的不难看吗?
斯塔尔点点头,直起身子把衣服扣了回去,“我不骗你。”
小哑巴迟疑地点点头,忽然又补了一句:你发誓!
“发什么誓?”
小哑巴挣扎着从马休怀里爬出去,跪坐在床板上:你发誓你没骗我。
“好吧。”斯塔尔相当配合地答应了。
他单膝跪地,一手摁着胸口,一手掌心向外,正对小哑巴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起誓:
“我发誓。自我口出的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这个孩子绝对的真心诚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