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温热的指腹沾着药膏,一点点涂抹在那片青紫的皮肤上。
从斯塔尔的角度看,艾露里略长的额发几乎遮住了他的眼。
那汪海蓝色沉淀着什么,是否还在生气,是否还在害羞,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就像大海眺望着天空,此时此刻它只倒映着面前的雄虫。
那只手转移到另一块淤青上。
“嘶——轻点。”
微凉的药膏一触及到皮肤,斯塔尔便故意夸张地吸了口气。
艾露里浑身一僵,立刻停了下来,语无伦次地道歉:“很疼吗?对、对不起,我……”
“骗你的。”
斯塔尔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又被大大满足了。
他狠狠揉了一顿艾露里的脑袋,把本就乱翘的白发揉得更乱。
手感真是意外的好。
“阁下……”艾露里像个不倒翁似的,被他揉得东倒西歪。
“安心吧,这点伤算什么。以前跟着导师训练,最狠的一次他把我的手指都掰折了。”
斯塔尔轻描淡写地说。
艾露里打了个寒颤,他看着斯塔尔那双漂亮的手。
按马休的意思,这本该是一双艺术家的手。
不该拿枪、不该持剑,只用来握琴弓和画笔。
艾露里不太能想象出它被掰折的场面,或者说不敢想象。
但十指连心,一定很疼。
艾露里莫名其妙觉得憋屈,连自己骨折的时候都没这么憋屈过。
他想不明白,那位“导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阁下。
只是训练的话未免也太残忍了,阁下明明是雄虫,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他拉过斯塔尔的手,用嘴唇贴了贴斯塔尔的指背。
“……如果我在,如果我早点遇到阁下……”
斯塔尔无奈地笑了笑。
他跟艾露里的想法恰恰相反。
他并不希望太早遇到艾露里,就算真的遇到,他也会想方设法远离艾露里的生活吧。
毕竟那个时候他自身难保,保护不了任何人。
艾露里跟在他身边,只会被连累。
“都一样。我从小就被当亚雌养,但我学的不是艺术,而是活下去的手段。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要学。”
艾露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茫然地望着斯塔尔:“……我不明白。”
斯塔尔捏了捏他的手。
“你只需要知道,刚才你没出手就是对我最大的保护。我可不想被奥格尔的私兵打成筛子。”
“但是我在学校里受到的教育不是这样的。”
“现在你是在我这里,把你小脑瓜里别人写的观念都忘掉。”
“……”
艾露里还是不明白,只能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涂完药,他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把斯塔尔的裤腿放下来,整理好。
“下次,如果是必须受伤的局,请让我来。我是雌虫,恢复能力比雄虫强。”
斯塔尔看着他,突然笑了,再次凑近了艾露里。
“你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呼吸交缠,艾露里的脊梁骨瞬间窜上电流般的酥麻。
他往后一撤,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雄虫的手顺势擦过他的肩膀,扣住他的后脑,艾露里在他的按压下扬起头。
那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到处乱转,就是不敢看斯塔尔。
“洛维利。”斯塔尔轻声叫他,“无论帝国怎么给你洗脑,在这里你都得听我的。别说什么替我受伤的话,这听上去……”
他顿了顿。
“……很傻。”
艾露里忍不住反驳道:“我不傻……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行,你不傻,你最聪明了。”斯塔尔顺着他的话说,“但你要听我的,明白吗?”
……不明白。
艾露里是军部的中校,他或下达或服从过无数晦涩的指令,但斯塔尔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懂。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雄虫那股淡淡的信息素近在咫尺,萦绕在鼻尖,让他紧绷的神经也徐徐松开。
艾露里老实地点点头,“是,阁下。”
“乖。”
斯塔尔重新坐直了身体,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坐会儿。”
艾露里犹豫后,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沾了个边,跟斯塔尔中间隔了将近一臂的距离。
“你躲那么远干嘛?怕我吃了你?”斯塔尔还就不明白了,“我俩是假的婚姻关系,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您是雄虫,我是雌虫!这不符合礼数!”
“在这种地方连法律都没用,你跟我讲什么礼数?”
艾露里一下子噎住了,他绞尽脑汁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反驳方式。
他没说话,但也没靠近,把脑袋抵在床架上不吱声。
只要说不过斯塔尔,他就会缩着脖子保持沉默。
气氛一时很尴尬。
斯塔尔站起身准备去弄点水喝。
动作间,一个五颜六色的小东西从口袋里滚落,掉落在灰扑扑的地面。
是一块不知哪里来的劣质糖果。
斯塔尔第一反应就是:小哑巴给的。
除了这个孩子,他也想不到还能有谁了。
斯塔尔把皱巴巴的糖纸撕开,刚要往嘴里送,余光瞄到那个乖乖坐在床沿的雌虫。
他忽地一转身,把糖果塞进艾露里嘴里。
甜腻的人工香精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艾露里什么也没说。
也许是这里实在太苦太苦,有股甜味已是难得的体验了。
“甜吗?”
“……还行。”
“等我们出去,”斯塔尔说,“我带你去吃卡伊的巧克力。”
艾露里的眼睛亮了一下,“是说那个主营甜品的卡伊星系吗?”
一说到甜食,心也不烦了,话也变多了。
“嗯,我在那里有一家巧克力工厂。”
斯塔尔端着水,坐回到床上。
他跟艾露里的距离微微拉近了一些,雌虫似乎也没发现。
“您居然会开这样的厂子。”
“有人喜欢吃。我也不是只做矿产买卖的。”
那颗糖把艾露里的腮帮子顶起了一个弧度。
他突然觉得,这个充满了苦难的矿区,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好。”艾露里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