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住了。
矿工们愣住了，监工们愣住了，总监工的呻吟声加戛然而止。
成百上千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斯塔尔喘着气，直起腰，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捡起药盒。
纸盒在他掌心中打出啪啪两声，仿佛在隔空打总监工的脸。
“哎——呀。”
他夸张地拖长语调。
“果然是监守自盗啊。”
马休反应极快，立刻扯着嗓子喊：“就说是他偷的！看！证据确凿！！”
“打死这个贼！”
“不要脸的东西！”
“欺人太甚！”
一片哗然，他们开始声讨了，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烧尽了方才的死寂，点亮了叫作“希望”的东西。
甚至有胆大的幼崽捡起石块，噼里啪啦地砸了过去。
这是斯塔尔乐意见到的。
总监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又被石头砸得不得不蜷起身子保护要害。
他抬起头，斯塔尔正站在他面前，逆着光，分辨不清面上的表情。
总监工哆嗦着手指指着他。
“你……你污蔑我！这不是……”
“嘭！”
斯塔尔一脚踹在他的脸上，把他刚抬起来的头重新踩回灰土里。
他抓起总监工的领子，把他上半身拖起来，死死盯着对方。
“这就算污蔑了？你们莫名其妙就殴打矿工、眼看着矿工活活病死，算什么？算下贱吗？”
“你……！”
“我警告过你了。”斯塔尔冷冷地打断他，“那是买命钱。”
他在说那几枚被扫落的星币。
斯塔尔难得如此动怒，他的内心远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冷静。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垃圾，这个帝国，还有他才会——
这份混乱不可避免地引来了佐芬的注意，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名的私兵分开人群，奥格尔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闹什么闹！”
几个监工连忙跑过去，七嘴八舌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当然，把他们自己择了个干干净净，只强调了药物丢失、发现药盒的事。
奥格尔听完，神情阴鸷地扫过地上的药盒，又看了看战战兢兢的总监工。
他挥了挥手，几名私兵立刻跑走了。
没过一会儿，他们就从值班室里搜出了更多药盒，一股脑地堆在奥格尔和总监工之间。
证据确凿。
奥格尔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个总监工，摆了摆手：“带下去。”
“阁下！这是误会！请听我解释……”
总监工哀嚎着被拖走了，凄厉的求饶声很快便消失在远处。
奥格尔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斯塔尔，他的目光在斯塔尔身上转了一圈。
正如斯塔尔预料到的那样，奥格尔也极其厌恶拖延时间和办事不力。
身为高傲的雄虫，他根本不会把心思放在谈论雌虫的清白上。
“给出一只替罪羊便能解决麻烦”这套理论，在整个矿场，或者说在整个帝国，都很实用。
“又是你啊，上次那个亚雌？”相比上次，奥格尔似乎更留意斯塔尔了。
斯塔尔微垂着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卑：“是的，老板，能得到您的青睐是我的荣幸。”
确实是“荣幸”，这说明斯塔尔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在他那里混了个脸熟，这是他所需要的。
“呵，青睐？”
“当然，您愿与我说话，这说明在您眼里，我跟那个愚蠢的大个子画不成等号。这便是青睐。”
奥格尔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睨了一眼其他人。
“身手不错，多亏了你，让我找到了家里的老鼠，我最讨厌吃里扒外的东西。”
“这是我应该做的。”斯塔尔微微欠身，“我也不希望佐芬家的财产被人偷走。”
奥格尔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赞赏地看了斯塔尔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很聪明，也很识时务。好好干，也许矿坑不适合你，我有更好的位置给聪明人。”
说完，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带着私兵离开了广场。
他们前脚离开，锐气大减的监工们就灰溜溜地躲远了。
斯塔尔疲惫地长出了一口气。
要装一个只会点花拳绣腿的亚雌可真难，他浑身酸痛，只想赶紧回去躺着。
然而刚向着宿舍的方向迈出脚，周围的矿工便哗啦一下围了上来。
“谢谢你，大哥哥！”
方才被救下来的幼崽仰着脸，抓着他的手指不放，咧着换了乳牙的嘴嘿嘿傻笑。
“小哥方才那一下也太帅了！大伙都以为你完蛋了呢！”
“怎么说话的！小哥英明神武，怎么可能完蛋！”
斯塔尔被簇拥得一身不适。
他隔着人群看到站得远远的艾露里，恨不得直接喊他来救自己。
然而艾露里对这边的情况视若无睹，好像在发呆。
“不好意思……让一下，请让一下……”
他试图穿过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走了两步却又被堵住了，这一回是一个略显尖酸刻薄的声音：
“别高兴得太早！万一我们被监工报复了怎么办！都是你这家伙的错！”
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逃出生天的虫惴惴不安地对视了一眼，他们围站着低声讨论起来。
隐隐有诸如“怎么办”、“好像也没错”之类的话从人群里传出来。
下一秒，也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他们一致把矛头转向了那个出声的虫。
一群人一起冲了上去，把那个话多的虫摁在地上打。
那个虫捂着脑袋哀嚎，虫脑袋都要打成猪脑袋了。
借此机会，斯塔尔终于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艾露里迎了过去，但看起来并不开心。
站在斯塔尔面前欲言又止，目光掠过斯塔尔脸上的擦伤、不小心咬破的嘴唇、手臂和腿上的淤青，以及被扯得破破烂烂的衣服。
他赢了。
作为一个雄虫，赢过了雌虫。
可这是好事吗？就算这是好事，艾露里也笑不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