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不能出手,艾露里也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这里是佐芬家族的地盘,而且情况太不对劲了,一旦暴露只会前功尽弃,还有可能连累到其他人。
监工发泄完情绪,啐了一口唾沫,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人群像受惊的鱼群一样散开,没人敢去管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矿工。
斯塔尔终于松开了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跳。
“走。”
他逆着人群走过去。
他们穿过那些唯恐避之不及的目光,走到了那个矿工身边。
那是个雌虫,衣服已经被鞭子抽成了褴褛状,背上血肉模糊,浑身不住地颤抖着。
“还有意识吗?”
地上的虫张了张嘴,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对方没有回答的力气,斯塔尔挨着污血跪下,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颈动脉。
很虚弱,但还活着。
旁边阴影里钻出来一个虫,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卷还算干净的绷带,递了过来。
“先用这个止血。”那个雌虫压低声音说道,“别死了,尸体会被扔进废矿井的,找都找不回来。”
艾露里接过绷带,熟练地替伤者包扎。
这种程度的外伤对军雌来说是家常便饭,有充足的处理经验。
但他们身处容易感染的环境,对于这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虫来说,很致命。
希望你能挺过来。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挨打?”斯塔尔一边帮忙,一边问道。
那个受伤的矿工费力地睁开眼睛,沙哑着回答:“……有人……偷偷逃跑,他们抓不住……”
“拿你杀鸡儆猴?”艾露里问。
矿工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递绷带的雌虫叹了口气,在他们旁边蹲下,帮忙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你们是新来的吧?认识一下,我叫马休,这是本。我们这些来打工的还好,顶多扣工钱。像本这样的奴隶,命不是命。”
“我叫帕沙,他是席卡。”斯塔尔报上了假名。
马休又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的头向下垂,身体也跟着前倾。
“最近也有矿工失踪,好几个熟人,前一天还在干活,第二天就不见了。工头说是逃跑了,或者是掉进废矿井了。但我们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也许是某个词汇给了本危机感,他突然挣扎起来。
他用手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又因为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冷气。
刚包扎上的绷带,又在他的折腾下渗出新的血来。
“别动。”艾露里按住他,“伤口会裂开。”
本简直要哭出来了,“不行……今天的定额……还没做完。如果不做完……晚上没有饭吃,还会被……被带去……”
“‘带去’?”斯塔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带去哪里?”
本没有回答,只是拼命地想要爬起来。
斯塔尔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本不动了。他的肩膀在斯塔尔手底下剧烈地发抖,像被捏住了翅膀。
眼泪从本的眼睛里滚落,在斯塔尔的手背上划出长长的水痕。
好烫。
“行了,你躺着吧。”
斯塔尔转过身,看着那一堆还没处理的矿石原石,扣好安全帽,抡起铲子。
“我们帮你做完就是了。席卡,把他送到旁边去。”
艾露里抬头看向斯塔尔。
让帝国最珍贵的虫之一来做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光是想想,都会产生一阵眩晕感。
斯塔尔并没有留意他的错愕,转向了准备悄悄溜走的马休,然后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你也来。”
马休被他拽了个踉跄,哭丧着问:“我还没完成我自己的定额啊……我也要挖吗?”
“对。”斯塔尔指了指被艾露里扛起来的本,“你没听到吗?做不完他可能会死,你能看着他死吗?”
“那我也要死吗?”马休苦着脸,试图讲道理。
“对。”斯塔尔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要么现在帮忙,要么等会儿我喊监工回来,说你企图煽动造反,你自己选。”
马休沉默了。
他看了看一脸“你不同意我就立刻整死你”的斯塔尔,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沾了一身血的保镖,最终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了矿镐。
惹不起啊惹不起。
“算我倒霉。”
马休苦命地嘟囔着,开始在岩石上叮叮当当地凿火星子。
艾露里把本送到一边,走到斯塔尔面前。
雄虫那双用来握笔的手正握着不知多少人碰过的木柄,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您不需要做这个,这种粗活……”
“我破产了,席卡先生,我好穷啊,得靠这个吃饭。”斯塔尔打断了他,铲起一铲碎石。
他确实不擅长,但他可以学,他学这种东西总是很快。
而且只有混在羊群里,才能看清狼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别担心,我的手不抖了。”斯塔尔用力攥了一下拳。
他的掌心里,因愤怒而染上的紫红正在迅速退却。
一位高高在上的公爵,不该碰这些脏东西,无论是血还是矿石。
但他站在那里,就仿佛那便是他的战场。
“我会做得比马休快。”艾露里说道,拎起铁镐走向那堆矿石,“您可以稍微慢一点。”
“……没关系。”
斯塔尔说。他一脚踩在铲子上,把它碾进面前的碎石堆里。
石子哗啦作响,作用力让他虎口发麻。
本那皮开肉绽的模样,莫名和记忆里某个角落重合了。
斯塔尔咬紧牙关,重复道: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