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尔是被光晃醒的。
光线从顶棚的缺口漏进来,正落在他眼皮上。
睫毛挡不住,一块金黄的光斑顺着眼皮间的缝隙向下流淌。
他偏了偏头,光斑就移到脸颊上。
他用了几秒钟恢复清醒,而后便听到了来自屋外的吵闹声。
无论是对他们,还是对整个黑市,新的一天都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他爬起来,兰斯洛和艾露里也不约而同地睁开眼。
这一夜他们谁都没睡好。
即便周围都是安保措施,即将开始的任务仍像悬顶之剑那样挂在那里,没有谁能平稳进入梦乡。
他们用了早餐时间调整状态,并最后进行了一次交流。
兰斯洛和亲卫队会按原计划那样,找一个能看到整个矿场的地方驻留。
而斯塔尔和艾露里,只需要心无旁骛地出发即可。
他们抵达了西格玛10号最大的矿区,也是生产兰盐石的主要矿脉。
矿区的入口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嘴,吞吐着人群、物资、车辆。
排队等待安检的队伍很长,成员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流民,或是神色麻木的矿工。
这是帝国底层的一抹再寻常不过的色彩。
斯塔尔在看,也在听,留意着那些在阳光底下看不到的光景。
佝偻着身子的雌虫身上,被煤灰裹得漆黑,像在墨水里打过滚。
这是一群为了雄虫拼命的底层雌虫。
队伍一点点缩短,到了他们。
“新面孔?”
安保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那是个身形魁梧的雌虫,先搜了他们的身,没收了光脑。
“新来的,讨口饭吃。”斯塔尔递过去两张身份卡。
两张卡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扎眼的红色警告框。
“啧,身份信息不全啊,你俩哪来的?”
安保把卡片在掌心里拍得啪啪作响,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斯塔尔的脸上打转。
即便伪装得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亚雌,他身为雄虫的气质和容貌还是太出众了。
他站起身,走到斯塔尔面前,高大的身子几乎能把斯塔尔整个盖住。
“最近上面查得严,没有担保人,这种卡就是废塑料。”
即便是面对这样棘手的局面,斯塔尔仍无动于衷。
年轻的公爵阁下挡住了艾露里想上前的动作,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从拉姆达来的,家里生意黄了,总得找个地方吃饭。”
“哦哟,原来是个小少爷啊,还带着保镖来挖煤呢?哈哈,看你长得细皮嫩肉的,挖石头有点暴殄天物了吧,不如……”
他说着,把油腻腻的手往斯塔尔脸上伸。
斯塔尔啪地一声挥开他的手。
用一打钞票。
“大哥,行个方便。”斯塔尔用一种“万事皆用钱摆平”的语气说,这是纨绔子弟特有的心态。
他将那一卷钞票顺势塞进安保的手里。
安保愣了一下,捏了捏那卷纸币的厚度,原本好色的表情瞬间变化成了一个贪财的笑容。
他把身份卡扔给斯塔尔,一手把钱塞进衣服里,另一手随意挥了挥。
“进去吧,别惹事,好好守规矩,蹭口饭吃不成问题。”
顺利通过关卡后,周围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
矿洞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宽阔,数不清的支撑柱矗立在昏暗的光线中,头顶的岩壁上挂着照明灯,像沉默的眼睛。
穿着工服的虫从他们身边经过,每个虫都死气沉沉地扛着工具、低着头,像在泥沼里跋涉一样,拖沓着步子。
还有人靠着墙根就滑坐下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散尽了,就那么闭上眼睛小憩。
“您演得很像。”艾露里快走两步,跟在斯塔尔身侧。
“是钱太有魅力了。”斯塔尔随口回了一句,“这回买的是通行证,下回可能就是他的眼睛或手了。”
“我愿意为您代行,不收费。”
斯塔尔对他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他们在一处柜台上签到、拿安全帽和工具。
斯塔尔屈起手指敲了敲帽子,这玩意儿跟纸糊的没多大区别。
还没等他们深入,前方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原本嘈杂的凿击声和轰鸣声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畏缩地退向两侧。
斯塔尔差点被这些比他高一个多头的雌虫挤倒,艾露里伸出手,虚护住他的后背。
一个监工模样的雌虫拖着一个虚弱的身影走了过来。
那是单方面的拖行,被拖行的矿工已不再挣扎。
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长长的、断续的血痕。
监工每走一步,就往那个虫身上抽一鞭子。
监工在众人面前站下,耀武扬威地嚷着:“都给我看清楚了!这就是试图逃跑的下场!”
鞭子扬起又落下,发出响亮的摔打声。
那个虫闷哼一声,瘫软在地,一动不动,仅剩起伏的后背还证明他活着。
艾露里颤抖了一下。
鞭子破空的声音……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他下意识向前一迈,手紧紧攥住手里的铲子。
这把铲子和菲尔那日给的小铲子不一样。
它沉重、锋利,可以轻而易举劈开一张丑恶的嘴脸,且不会破坏一个小孩子的梦。
它是武器。
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艾露里顿住了,他下意识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指尖陷进布料里,捏得他手臂发麻。
“别动。”斯塔尔轻声道,“看着。”
那只银色眸子里充满了寒意,死死地盯着那个监工。
按着艾露里的手抖得厉害,并非如旁人一样出于恐惧,而是纯粹的杀意。
他在生气。比任何时候都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