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没什么人,艾露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您对这种地方……很熟悉。”
刚才在店里,斯塔尔那种在底层混迹却能游刃有余的姿态,拿捏得非常完美。
文森特说他的方向感成谜,可他在这里行走,始终没有走错的倾向。
他很了解这种地方。
斯塔尔把其中一个包裹扔给艾露里,背靠墙面。
他腾出手,摸出一盒捏得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这盒烟是他故意买的,为了伪装得更彻底一些,但他本身并不喜欢这种烟。
烟没点燃。
“我有个好导师,教了我这些东西。他告诉我,下三滥的把戏在特殊的场合,比枪炮好用。”
艾露里把包裹背在肩上,没再追问。
导师。
能教他这些东西的虫,想必是个雌虫或者亚雌,居然能被一个雄虫称为导师。
这让他无端地想起了视他为可造之材的元帅和上将。
有资格教导一位公爵,怎么想都得是他们这个级别的虫才行吧。
一阵风吹过巷口,几张碎纸片打着旋从他们之间穿过,一路往巷子的尽头去。
半小时后,他们在巷子深处一间堆满废纸的仓库与兰斯洛汇合。
仓库的顶棚破了个大洞,天光顺着参差的缺口漏下来,照在堆成小山的废纸上。
兰斯洛穿着成套的黑色作战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处。
衣料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他的身体,除了面部以外没有露出任何皮肤。
他怀里抱着头盔,坐在几捆纸上面,自在地晃着脚。
听到开门的动静,兰斯洛抬起头,随手把头盔往旁边一放。
“老师。”他走过来,帮斯塔尔接包裹。
兰斯洛和亲卫队比斯塔尔提前几小时到,将这间废弃仓库圈作临时的汇合点,并且收集好情报,等待公爵来汇合。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兰斯洛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他走到一张破木桌前,调出一张地图。
“现在整个西格玛10号的状态都很差,物资供应链被卡得很死,食物、能源、甚至是净水,都保持在一种刚刚够维持最低生存线,但随时可能断供的状态。”
斯塔尔走过去,看着那张写满注脚的地图。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安排到佐芬家的人传回了消息,最近他们在几个主要的聚居点发放‘救济品’。条件很简单,只要参与游行就能拿到。”
兰斯洛继续说道,他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位,想来就是游行的集合点了。
“什么游行?”
兰斯洛扯了扯嘴角:“称赞伊里亚德陛下的游行,他们在歌颂帝国、歌颂凯撒的恩赐。”
“我看他们是终于疯了,就算没疯也是不太清醒。”斯塔尔淡淡地评价道。
“可佐芬家族既不是元老派也不是保皇派。”艾露里皱起眉,“他们的表现明显倾向于中立。”
在军部的记录里,他们一直试图在各大势力之间保持平衡。
他们在政治上处于中立状态,但实际上……
他们和克洛维斯家族的关系非常密切,其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商业往来。
斯塔尔觉得可笑,“中立?真正的中立应该是他这样的。”
虽然他在帝国的政治建设上没有话语权,但诗蒂诺公爵能拿皇室的钱。
跟军方学技术,和元老线上对骂,再平等地视所有贵族为小垃圾。
远离政治斗争,把挣到的钱都用在养家糊口和建设领地上。
什么叫中立,这就叫中立,谁想跟你们这群一肚子坏水的家伙玩政治过家家啊。
兰斯洛对此很无奈:“老师,您这个也不完全算中立吧……您就是纯粹想挑衅全帝国罢了。”
“不敬师长。”斯塔尔嘟囔一句,“言归正传,我认为他们是在掩饰什么。”
“附议。”艾露里点头。
在物资匮乏的地方,用救济品换取对皇帝的歌功颂德。
这种反常的举动,通常是为了转移视线,或者是在掩盖某种更大的动静。
“矿洞的位置查到了吗?是谁在管理?”
兰斯洛分出一个光屏给斯塔尔看,“查到了,在10号的主矿脉的深层。”
斯塔尔翻了两眼,说:“我记得那地方因为坍塌过一次,原本准备废弃了。”
兰斯洛点头:“对,但近日那里安保级别反而提高了。管理那里的是佐芬家族的长子,奥格尔·佐芬。”
斯塔尔猛地抬起头,他将手里的香烟折断,烟丝簌簌地穿过光屏,落到桌上。
“谁?”
“奥……呃。”兰斯洛的话头一滞。
他看到斯塔尔脸上露出一种,像猫科动物锁定猎物时的反应。
所有的散漫和疲惫在一瞬间被某种更活跃的东西取代。
是兴奋。
他在兴奋。
“明明躲起来就好,老老实实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用指腹反复捻着烟丝,自言自语。
“居然还敢回到西格玛……这次绝对……绝对、绝对……”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瞳孔扩大,像是坏掉的电视机一样,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阁下!”艾露里的惊呼几乎要贯穿耳膜。
斯塔尔浑身一震。
抬起头,对面是担忧的艾露里和兰斯洛。
又低下头,烟丝又湿又黏地糊在指缝间。
血……
兴奋导致利特尔区血管破裂,血滴滴答答地从鼻腔里往下坠。
“……抱歉。”斯塔尔用手帕一点点擦干净血,“今夜先在此歇脚,我们明天就去。”
他仿佛无事发生一样,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一口气灌了半瓶。
艾露里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您刚刚……”
“太干燥了,没关系。”斯塔尔随后搪塞道,“早点休息,明天有的忙。”
“老师,那地方现在是个火药桶,我也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兰斯洛很担心,就连他也吓了一跳。
斯塔尔抬起手,按住他的肩膀,“哪里是‘只身’?我不是还带着洛维利吗?”
兰斯洛和艾露里同时怔了一下。
前者率先反应过来,反驳道:“那也不行!老师,您不能……”
“哪里不行?我觉得刚好。我俩一个家道中落混吃等死的小少爷,一个忠心耿耿死活不走的保镖,这不也挺好吗?”
兰斯洛急得团团转,他还是觉得这不合适。
老师固然很强,说是全帝国最强的雄虫也不为过,他认真起来,连一些将领也只能与他打作平手。
但是这种龙潭虎穴,保不准就是一死。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那也是概率。
他不敢赌。
斯塔尔的手落到他头上。
“你和其他人在外面等我消息。如果我们遇到麻烦,还需要你们来接应。不听老师的话了吗,嗯?”
兰斯洛果然安静了下来,他老老实实地站下了,“知道了……我听话。”
“这就对了。”斯塔尔满意地点点头,“先休息吧,养足精神,还有场硬仗要打。”
他们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准备休息了。
艾露里躺在睡袋里,微微侧过脸,望向斯塔尔的方向。
记忆被短暂拉回斯塔尔流血的那一刻,其中一帧挥之不去。
刚刚……提到奥格尔的时候……
阁下,是在笑吗?
他闭上眼睛。
仓库外面隐隐有光渗进来,从顶棚的破洞里漏下,落在废纸堆上。
月光结成一层薄薄的霜。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