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形状古怪的云遮住了太阳。
阴天是这条黑巷的主色调,今日也一样。
在这里,什么都是明码标价。
而那些无法轻易以金额度量的东西,例如阳光和风,同样待价而沽。
唯独奴隶不需要考虑这些,他们无所谓是晴是阴。
那是奴隶主该操心的事,万一“资产”受凉生病,就卖不出好价格了。
今天也一样,奴隶主用一层厚厚的防水布包裹住了墙边的铁笼。
那笼子很小,高约一米五,在里面走都要弯着腰,以防撞到头。
阴影一落,让整个环境都变得格外令人窒息。
此时,里面关了七八个萎靡不振的亚雌。
他们目光空洞,意识昏沉,一件沾满污渍的破布烂衫,这就是他们唯一蔽体的衣物。
帝国的亚雌地位比雌虫要高很多,他们状态稳定,不需要雄虫提供精神力,外貌也符合大多数雄虫的审美,是雌君的首选。
但黑市里的奴隶,没有这样的优待。
有一只小手伸了出来,它摸索着,偷偷地把防水布掀开了一道缝隙。
他一头乱糟糟的亚麻色卷发,像只羽毛蓬松的小鸟一样,好奇地挨着帘缝往外看。
那是菲尔。
当初的他,还没有名字,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底层亚雌幼崽。
这里,黑市,就是他的诞生之地。
黑市是一个只要给钱就能买到任何东西的地方,此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小亚雌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
被买走,又被卖回来。
他体验过假少爷那昙花一现的生活,但最深的记忆还是酸腐的空气、绝望的恸哭、流脓的伤口和永远不会见晴的灰白天空。
从缝隙间只能窥见来来往往的鞋,擦的雪亮的、沾满泥土的。
但黑市不看你穿什么衣服,只看你拿得出什么筹码。
这里很烂。毫无疑问,烂透了。
小亚雌和笼子里其他虫一样,等着一双鞋在笼前停下,等着被拖拽着锁链,拉到未知的远方去。
对小亚雌这样的奴隶而言,下一秒被拉得极其漫长又遥远。
所以他从来不去思考自己的未来,只希望某日被买下了,能第一时间讨主人的欢心,以防挨一顿带血的鞭子。
灰色的云层越积越多,又厚又重,压在这条本就逼仄的巷市顶上。
隔着防水布,小亚雌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
叫卖声、唾骂声、哭泣声。
这里没有华丽的乐章,只有刺耳的杂音。
很吵,吵得人寝食难安。
即便如此,小亚雌身边那个瘦成了一把骨头的虫还是不为所动,蜷缩在角落里,像被遗忘的雕塑。
小亚雌去戳了戳他,对方没有反应。
这意味着可以他一人吃两人份的饭了,幽幽的喜悦从小亚雌心底油然而生。
他们每天吃一顿饭,总是一小把米加很多水熬成的稀粥,每人只能分到一小碗。
那个虫睡得好沉好沉,所以小亚雌今天可以偷偷摸摸多吃一碗,没人会注意到的。
盛着稀粥的碗在笼子门口排成一溜,小亚雌第一个冲上去拿起碗。
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能不能捡漏,毕竟不是所有虫都会吃饭的。
小亚雌捧着碗,靠在栏杆上。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边吃饭一边听外面的声音,他的视野很矮,只能听着那些随风而来的稀奇故事。
他知道有的星球上,有很漂亮的石头,风吹过,叮当作响;他知道有的星球上,有一条蓝色的大河,河水的水面就像地面一样可以行走。
小亚雌还喜欢听雨声。
雨水落在防水布上,沙沙地响,让人觉得昏昏欲睡。
小亚雌在雨夜里,经常会梦到记不清脸的雌父。
可今天的雨声怎么那么遥远?和以往的节奏也截然不同。
它的声音是“砰砰”而不是“沙沙”,掺杂着一阵惊呼声,由远及近。
小亚雌放下了手里的碗,舔着嘴角竖起耳朵听。
“……你们……谁……”
“不……过来……啊!”
尖叫被防水布滤去了一大部分,那阵砰砰声却变得越发震耳欲聋。
笼子里的虫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仿佛身处另一个时空。
只有小亚雌,吓得浑身发抖。
他下意识往笼子的阴影里躲,双手撑在地上勉强支起身体,还没来得及动作,防水布就被掀开了。
哪里有雨声,天不知何时已经放晴了。
一道过于灿烂的阳光直射笼里,刺得小亚雌睁不开眼。
他用手遮挡,在指缝间看到了一个雄虫逆光的身影。
那个雄虫和整个黑市都格格不入,像在发光——这是小亚雌的第一印象。
他身边簇拥着数个全副武装的高大雌虫,肩上搭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几乎把他的整个身子裹住,可那道身影却不显渺小。
“还有幸存者。”雄虫说,他做了个手势,“打开。”
副官从被五花大绑的商人身上找到钥匙,把笼门打开。
小亚雌脚下的土地向下跌去,他却迅速往上飘。
雄虫把他抱了出来。
阳光照着身上脸上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火辣辣地,但小亚雌感觉不到疼。
他勉强在地上站稳。
跪久了,就很难再站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清了对方的样子,那人比小亚雌见过的所有雄虫都漂亮。
松软的长发纠缠着阳光搭在肩头,黑色的军服把他的身体曲线勾勒得极其完美。
一条朴素的眼罩盖住了他一边的脸,只用一颗玻璃珠似的漂亮眸子望着小亚雌。
“阁下,这个……”
其他的亚雌也被一个接一个捞出来,说话的士兵托着那个睡了很久的虫。
小亚雌下意识往那边看,雄虫遮住了他的眼睛,另一只手向士兵打了个手势。
“能听懂我说话吗?”
雄虫问。
小亚雌又看向他,点了点头,打了个冷颤。
“冷?”
雄虫想要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但小亚雌的速度要更快。
有些东西,在雄虫动作的同时一口气全都涌入他的脑海,他连忙抬起手,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本来就脆弱的粗布衣裳被他这么一撕扯眼看着就要坏了,雄虫捏住他纤细的手腕。
“别动。”
小亚雌困惑地看着雄虫,他不明白雄虫的意思,难道不该这么做吗?
奴隶主一直告诉他们要学会讨好雄虫的。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落在他身上,成年雄虫的衣服对小亚雌而言太大了,袖子长过了手掌,下摆几乎拖地,溅上了泥水。
弄脏了雄虫的衣服,在帝国中是足以挨一顿鞭子的大错。
但那个雄虫却视若无睹,还把领子往中间扯了扯。
“太大了,回去给你买好的衣服。”雄虫别开目光,牵住他的手,“走了。”
他拉着小亚雌走了两步,小亚雌的膝盖因常年湿冷的环境和长时间的跪坐而有些变形,他跟不上雄虫的步伐。
雄虫见状,干脆蹲下身,把后背借给小亚雌。
“上来。”
雄虫的语气不像小亚雌印象里的那样透着身为主人的高高在上,反而……反而像哥哥一样。
是啊,哥哥。
小亚雌在奴隶中见过保护弟弟的哥哥,他想,如果没有雌父的话,有个能相依为命的哥哥也很不错。
“哥哥。”
小亚雌奶声奶气地喊了,他猛地扑上雄虫那并不宽阔的背,亲昵地环住雄虫的脖子。
雄虫被他扑得往前一倾,但很快稳住了身体,他收拢双臂,托住小亚雌双腿的手紧了又紧,片刻后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当你觉得世界烂透了的时候,有人突然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告诉你,看看天空吧,太阳在外面,还是那么暖。
你不该跟他们一起腐烂,你像花、像草,像蓬勃生长的树。
你应该向着太阳。
小亚雌笑了,他咧着掉了乳牙的嘴,紧紧地贴在雄虫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