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里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恢复了意识。
也许是因为确认了这座宅邸真的不需要他保护,他这一夜反而睡得很踏实。
他竖着耳朵聆听着周围的声音。
这是他的习惯,伪装仍然在休眠的样子,确认房间里是否安全。
安全得令他感到不安全。
宁静的清晨、温暖的清晨、连风声都没有的清晨。
这对一个军雌而言很珍贵,也很难适应。
他曾经所在的战区,要么是不毛之地,要么是冰天雪地,时而能看到火光从头顶飞过。
他该时刻提防,以防被炮弹的碎片切掉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像这样赖床。
好不习惯。
艾露里翻了个身,摸了摸他的胳膊。
纱布已经拆了,淋漓的伤口也都愈合了。
流失的血、流失的力气,都随着精神海的痊愈和莱哲的治疗而逐渐恢复。
他试着握了握拳,虽然尚未完全恢复到鼎盛,但也足够了,再发生什么意外也应付得过来。
艾露里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枕头。
文森特给他换掉了那个软得令人发指的床垫。
他身下是一层被褥和一块硬床垫,很符合他的喜好,睡得也舒服多了。
但是舒服的代价是他变得怠惰了。
现在是早上六点半,作为一个军雌,这个时间还不起床实在是太失职了。
可他就是不想起,甚至还想再睡一会儿。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下一秒他就猛地坐了起来。
艾露里啊艾露里,你怎能如此懒惰!
这是雄虫的糖衣炮弹,是瓦解你意志的一种手段!
你应当起床,应当正视生活!
他搓了搓脸,哀叹一声,又被被子里的恶魔拖了回去。
很困,不想起床,也不想正视生活了。
他在床上苦苦挣扎了许久,终于在七点之前爬了起来。
艾露里穿好上衣,开始系袖扣。
那是斯塔尔心血来潮随手扔给他的,说是以前凑单买多了。
他扣得有点费劲,袖扣的边缘磨得有点尖,很难一次性扣进扣眼里。
原来这么有钱的雄虫也会选择网购凑单吗……
鬼才信。
这个材质,一看就不是那种九块九包邮的便宜货。
他听见窗外穿传来一阵嘈杂的鸟叫,随之响起的还有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艾露里下意识地挺起身体,他赤着脚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一阵风被一道身影卷挟着刮向艾露里,科林闷头狂奔,急匆匆地从走廊那头冲到走廊这头。
这位副官看上去急坏了,衣服和发型都乱了,急得连仪容仪表都顾不上。
瞧到一头雾水的艾露里,科林后退了几步,停在了艾露里面前。
他像要跟艾露里分享天大的秘密一样压低声音:“别出去,千万别出门。中校,听我的,快回房间去把门锁死。”
“发生什么事了?”
艾露里皱起眉,他看着科林神经兮兮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反而往前跨了一步。
“是有入侵者?还是刺客?”
“不不不不,比那个严重多了!千万别乱跑!”
科林根本来不及解释,扔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就顺着楼梯扶手滑了下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出大事了。
这四个字在艾露里脑子里回响,加之昨夜的所见所闻,瞬间发酵成了无数种糟糕的联想——
防御网被攻破、异种锁定了这里、或者更糟糕一些,是生化袭击。
我就知道这样不行!
那群刺客一定是还没有全部被处理掉。
没错,肯定还有人埋伏在外面!趁着大家都在睡觉、防御最薄弱的时候溜了进来!
艾露里越想越害怕,他猛地把门甩开,飞快地往楼下冲。
等他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预想中的混乱并没有出现。
大厅里一片岁月静好,文森特正站在茶几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茶杯。
清晨的光线被他不慌不忙地揉进透明的玻璃中。
他这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反而让艾露里更茫然了。
“刺客在哪里?”
艾露里紧贴着墙壁蹭下来,像是跟人在街上接头似的压低声音。
“早上好,洛维利中校。”
文森特对他的慌张视而不见,还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并没有什么刺客,科林那副天塌了的样子,是因为他找不到公爵了。”
艾露里愣了一下,他感到很荒谬。
面前这位管家有着不俗的身手,这他亲眼见过了。
那更不对了,怎么能这么平静。
还不如进刺客了!
“‘找不到’是什么意思?他失踪了?什么时候?最后的定位在哪里?”
他像连珠炮一样追问。
与之相对的,文森特根本不慌,脸上还带着一抹安抚的笑意。
“冷静一些,中校。阁下早上五点出去晨练,按照惯例,他会在六点半回来吃早餐,现在刚过……”
文森特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叫没事?!”
艾露里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他恨不得揪住面前这个老者的领子。
疯了,真是疯了,我昨晚就不该睡的!
“他是个雄虫!离开宅邸两个小时没有音讯,你们怎么能这么冷静?如果是绑架——”
“中校,您当斯塔尔·诗蒂诺是什么人?”
文森特打断了他,管家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能成功绑架他的人还没出生。如果真的有人蠢到动手、把他绑走了,那现在该担心的应该是绑匪自己的人身安全。”
艾露里无法理解他的话。
在他看来,雄虫就是易碎品,是必须被捧在天鹅绒上、接受层层保护的珍宝。
哪怕是斯塔尔这样强悍的异类,也终究是雄虫。
雄虫就是该被保护的,他还是一位公爵,如果斯塔尔有个三长两短,宅邸的所有人都会被雄保会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