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结束之后,是工作时间。
斯塔尔不常回卧室,对他而言,书房是比卧室更适合睡觉的地方。
桌上堆着几摞新文件,他拿起一份边境驻扎点的报告,里面有百分之九十都在说废话。
斯塔尔只是粗略地翻了两页,在最后那页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叉,批了一句“说虫话”,又随手丢了回去。
叮咚——
手腕上的光脑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斯塔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手,光屏上显示了来电者的名字。
雷诺·艾德利奇。
帝国元帅。
斯塔尔对此并不意外。
甚至觉得这通电话来得太晚了。
他知道雷诺一定会来问责,他用一捧花抽了一个子爵的脸,子爵本人不拿这件事做报道才是活见鬼。
光脑接通了,雷诺的形象出现在光屏上。
两个虫都没有立刻说话,任由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雷诺先是把斯塔尔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火光幽幽燎亮了烟,一道笔直的烟线模糊了他饱经风霜的脸。
斯塔尔先开口了:“很晚了,导师,还没有休息吗?”
“还有心思管别人呢?”雷诺冷嗤一声,“真是出息了,斯塔尔,敢跟克洛维斯家的子爵叫板了。”
即便是面对“战神”一词的具象化,一位从血和火里走出来的SSS级雌虫,斯塔尔也没有露出任何严肃的样子。
他像个纨绔子弟似地把双手抄在兜里,往书桌边上懒散一靠。
“导师。”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了。
“我不是在叫板,我只是在为我的雌君讨回一个公道。”
“讨回公道?斯塔尔·诗蒂诺,你这是在蔑视法律!”
画面里,雷诺愤怒地拍着桌子。
“你知道克洛维斯家那个小子跟雄保会怎么说的吗?他说那个雌虫勾引他,而你鬼迷心窍,为了一个罪大恶极的雌虫公然殴打雄虫同胞!”
“蔑视法律?”
斯塔尔觉得好笑。
“法律也告诉我,当我的雌君受到伤害时,我有资格,也有权利对凶手降下惩罚。”
同胞?谁跟他是同胞,少往脸上贴金。
“我倒想问,为什么我向军事法庭递交的调查申请没有被批准?艾露里·洛维利是个中校,军部打算视而不见么?”
雷诺一看他这副死样子,直接气笑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学生的脾气,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也正是知根知底,他才更火大。
“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克洛维斯家有雄保会的背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
斯塔尔不耐烦地抓乱了刘海,手指插在发间,将发丝捋向左后方。
“导师。”
他的语气还是毫无起伏,眼神却像淬了冰一样。
“您应该去对克洛维斯家族进行问责,问他们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对一位公爵的雌君起不轨之心。而我——”
他慢条斯理地拉长语调,随后一字一顿地说。
“我唯一的错误就是没有立刻杀死他。我忍耐了极限,才给克洛维斯家的孽种留了一条命。”
雷诺沉默了,他明白斯塔尔并不是在大放厥词。
他能听出来,面前这个雄虫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
斯塔尔·诗蒂诺,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学生,无论再怎么表现得很平静,也是真的动了杀心。
不偏不倚,还是那个克洛维斯家族。
雷诺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化为了无可奈何的叹息。
劝不动,根本劝不动。
我的教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你忍住了,做得很好。”
幸好你忍住了。他想。
“这边的事,我帮你压住了,法庭那边你就别想了,没用的。”
“确实没用。”斯塔尔低骂一句。
雷诺权当没听见,“奈茵让我问你,艾露里·洛维利,现在情况如何?”
“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但不完全好。”
“怎么说?”
斯塔尔把莱哲的诊断一五一十说给雷诺听。
说艾露里的伤,说他的翅膀,说他的精神海,说他被注射了药,唯独没说他把自己咬伤的事。
雷诺的眉头皱紧,再舒展开,然后又皱紧。
斯塔尔说完之后便安静下来,等待着雷诺的脸上完成晴转多云到多云转晴的变换。
雷诺沉默了很久,点燃了第二根烟。
“他是个好苗子,当初在军校的时候,我和奈茵就很看重他。”雷诺语气沉痛地开口了,“他才刚爬上中校的位置,我认为他本该有很好的前程。”
斯塔尔没搭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斯塔尔,他的情况很复杂,你能保证会好好照顾他吗?”
“我不能保证。您是知道我的性格的。”
雷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没料到他能这么直率。
“但是,”斯塔尔话锋一转,“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像阿德里安之流一样胡作非为。”
他说得十分笃定,换做别的雄虫,雷诺或许会嗤之以鼻。
但说这话的是斯塔尔。
雷诺与他对视片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你跟阿诺德真是一个性子,都一样的拧,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斯塔尔耸了耸肩膀。
“全当您夸我了。”
————
从这天起,斯塔尔便在房间里闭关工作了。
光记挂着那个状态不稳定的雌虫,导致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认真处理工作。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签完堆积的文件,还有狠狠地打击阿德里安名下的商业活动。
如今股价暴跌、供应链断裂、利润骤降,也足够阿德里安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但对斯塔尔而言,这也是有代价的。
经过连续的工作,日理万机的公爵阁下成功地……
失眠了。
他平常里睡觉就不踏实,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这两天更是躺在沙发上就死活睡不着了。
他辗转反侧好几次,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爬起来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书房整夜整夜地亮着灯,弄得那些被叫来做宵夜侍从们也惴惴不安。
公爵通宵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西院的侍从全知道了。
公爵的雌君倒是恢复了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的作息,也逐渐适应了环境。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公爵反而成了那个半夜作妖的人。
侍从们很担忧。
非常担忧。
公爵要是猝死了可怎么办?
他们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发。
恰逢厨房里负责煮汤的厨师因为家里临时有急事请假离开了,大伙更愁了。
公爵阁下很喜欢喝汤,他们本想着给辛苦的公爵阁下做顿好吃的犒劳犒劳他。
结果最重要的一部分缺失了,整个厨房的气氛都变得非常低迷。
艾露里路过厨房,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个个都在唉声叹气。
“怎么了?”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所有人立刻齐刷刷地看向他,眼里闪着看到救星的光。
艾露里被他们盯得浑身一激灵,感觉自己像块案板上的肉,不禁往后退了两步。
厨房的侍从们老早就听说公爵有了个漂亮的雌君,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回总算看到了。
“请问……”有个脸上满是雀斑的年轻亚雌凑过去,看装扮像是帮工,“雌君大人……”
他身后年长的雌虫打断他:“公爵不是不让这么叫吗!”
“啊对对对,口误!我是想说,中校,您会不会煮汤?”
在学校的时候,所有雌虫都系统地学过家务,包括烹饪。
煮汤对艾露里而言,并不算难事。
“会是会……”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艾露里一看他们这欢天喜地的样子,慢慢把声音降低了。
“……不过,已经很久没煮了。”
“请您务必试一试!”
脸上有雀斑的亚雌绕到他后背,把他推搡向灶台。
“负责煮汤的厨师请假了,可材料已经准备好,都是新鲜的,等不了太久。”
“我只会做点简单的,你们不是比我更擅长烹饪吗?”
“我们煮的汤哪有中校亲手……唔!”
亚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身后的一个雌虫捂住了嘴。
“简单点也好!公爵就喜欢简单点的,他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
“是啊是啊,中校您就试试吧!”
看到大伙如此热情,艾露里也不好推脱了,他系上围裙,准备煮一锅奶油蘑菇汤。
艾露里的刀工了得,他熟练地把已经清洗过的蘑菇去根切片,整齐地码进盘子里,再把其他材料逐个切好。
热锅,放黄油,把葱末之类的基底炒香,加入蘑菇翻炒,再倒入调料。
没过一会儿,一股扑鼻的香气就弥漫了整个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