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斯塔尔突然开口,同样有点没话找话,“沙发太硬了。”
艾露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您怎么不回房间睡?”
“沙发好,在这里躺着还能遇到某个像做贼一样的虫。”
艾露里的脸瞬间烧起来,很明显斯塔尔并不相信那句“因为闻到烟味才下楼”的借口。
“我没有像做贼。”他小声反驳了一句。
“那你就是一只还想偷曲奇的小熊猫。”
“……”
怎么又绕回来了?
似乎是触发了关键词,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叫了几声。艾露里尴尬得不行,试图靠捂的来阻止它继续响。
斯塔尔却抓住了艾露里的手腕,还猛地把他拽向自己的方向。
艾露里毫无防备,鞋尖磕在沙发边缘,顺着他的力气往前倾身,视线不自觉地往手腕上飘。
公爵阁下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有力,指腹还有一些粗糙的茧子。常年用笔或是用武器,时光才会留下这样无法消失的痕迹。
“我饿了。”斯塔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艾露里再将视线移到另一边,才发现自己几乎要和雄虫靠到了一起。
扑通扑通。
可能是被那股极淡的信息素影响了,艾露里觉得心跳又快了几分。
“去让文森特煮点热粥,你想吃什么早餐,自己和他说。”雄虫半阖着眼,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艾露里连忙退后一步,拉开了这过于危险的距离,“是,阁下。”
他正欲转身去寻找文森特,斯塔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次……”
斯塔尔顿了顿。
“下次,记得把窗帘拉严实点,漏了一条缝,晃眼。”
艾露里下意识望了一眼那条据说留下了缝隙的窗帘。
明明拉得很严实。
————
大约三十分钟后,厨房里传出了和拆迁作业没什么区别的动静。
先是滋啦声,紧接着是吱嘎声。给这份嘈杂画上了休止符的,则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斯塔尔本来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瘫着,等着吃热腾腾的白粥,听着这声音再也躺不住了。
“什么情况……”他不解地循声找去。
声音来自于厨房。
厨房是平日里只有厨师会搞出动静的地方,他们不在的时候,比如夜深人静的时候斯塔尔突然爬起来喊饿,文森特也会亲自下厨。
此时此刻,在厨房里的不是老管家,而是手足无措的艾露里。
雌虫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根被折断的机械臂。
几根花花绿绿的导线从断口处延伸出来,和料理台藕断丝连。指示灯闪了两下红光,彻底光荣了。
厨房这昂贵的智能料理台,刚才失去了它身体重要的一部分。
艾露里一脸无辜地看着斯塔尔。
他只是想煮个粥。
真的只是想煮个粥。
楼上楼下,他找了一圈也不见文森特的踪影,神出鬼没的管家不知去了哪里。按理来说,他应该去外面找找,但他没办法把一个病号单独丢在屋里。
斯塔尔头疼成那样,艾露里于心不忍,不想让他再等,咬了咬牙,果断走进了厨房。
可公爵府的高科技料理台他实在是没用过,无意间碰了哪个按钮,这东西就弹了出来,然后卡住了。
“我就是,看它卡住了,想帮它复位。”
艾露里捧着这个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藏是来不及藏了,他只希望自己的工资能赔得起。
他悄悄看了一眼雄虫的脸色,斯塔尔看上去还……挺满意?
“那是它的问题,太不经拆了。”
“这台机器很贵吗?”艾露里心里没底,他想算算多少钱才能赔得起。
斯塔尔估算了一下,爽朗地回答道:“还行吧,大概能抵你一两年的工资,如果不算通货膨胀的话。”
艾露里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的工资往往需要分三份,自留一份、给家里一份、队里再留一份。就算他已经有了雄主,他也有义务养他的雄父。
考虑到他的小队在他离开后就解散了,他可以攒下两份钱。
一个中校一个月固定能拿两万星币,刨去给家里的钱,他每月能攒八千到一万,津贴和奖金另算。
一两年就是……
“……我会赔偿的,我可以写欠条,或者……”
艾露里一边掰手指算数一边碎碎念。
每个月的甜品就先停掉吧……武器保养的话,唔,现在没有,也能省下来,还有……
“……我可以给您打工,也可以少吃点饭,我还可以出去做修理工或者捡废品卖……实在不行我还能……”
艾露里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底气。
斯塔尔双手抱胸,靠在墙边听他嘀咕。
“你算这些,考虑过一个前提吗?”
“什么?”艾露里不解地看着他。
“这个前提就是——我很有钱。”
斯塔尔用指节轻扣两下遭受了无妄之灾的料理台。
“就算我把那个厂子买下来,让它一天给我生产个百来台,再运回来让你砸着玩,那花的也只是我的零食钱。”
他顿了顿。
“但是我不喜欢这玩意儿,也不用你赔。我去拿东西,你老实待着别乱动。”
斯塔尔说完便出去了,独留艾露里一人凌乱。
什么叫我一两年的工资还不够你吃零食的?
雄虫好难养……
没一会儿,斯塔尔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回来了。
艾露里想帮他拎,他却一扭身躲开了。
箱子咚地一声落到地上,斯塔尔把盒盖打开。
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常见的、不常见的、分不清用途的,按从小到大的排序整整齐齐地塞满了一盒子。
斯塔尔挑出需要的工具,在脚边摆成一排。他熟练地把被拽出来的线一根一根接回去,尝试着启动,电路没多大问题。
但这条机械臂的连接轴断了,要想装回去,就只能换新的。
艾露里目瞪口呆地看完全程。
修电器不能说是雌虫的专利,只能说和雄虫毫无关系。大多数雄虫都是出现一点毛病就扔了换新的,哪来的耐心去修理。
“算了,断掉正好。”
斯塔尔把螺丝刀往箱子里一扔,拍了拍手。
“这东西的温控模块是自动的,特别不灵敏。我上次想把它拆了改成手动,文森特死活不让,说拆了就没法保修了。”
一个会接电路的雄虫很少见,一个会为了保修而退让的雄虫更是闻所未闻。
斯塔尔把工具一样一样放回箱子里,“这下他没有理由阻止我了,你这一拔,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艾露里愣住了,有些跟不上斯塔尔的脑回路。
他在……感谢我?
因为我破坏了他的财产?
“可是……它坏了。”
“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如果它因为你碰了一下就坏了,那是它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斯塔尔伸了个懒腰,把箱子扔到不会挡路的墙角,“过来,煮饭的锅在这边。”
艾露里乖乖跟了上去。
厨房的另一端摆放着一些用具,斯塔尔手把手教他怎么用煮饭的锅。幸好这里用的锅和普通的锅没区别,他不至于把锅盖卸下来。
艾露里学着学着就走神了,目光落在了斯塔尔身上。
斯塔尔发现他没在听,“看我干什么?”
艾露里说:“没见过会煮粥的雄虫。”
他见过的雄虫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脑子不正常的大奇葩。就拿他的雄父说,大雌父回家晚了,没及时给他做饭,就挨了一顿打。
社会对雄虫的认知普遍就是“不看着就会饿死”。
斯塔尔一边淘米一边理所当然地说:“对啊,我不是雄虫,我是亚雌。”
斯塔尔的信息素很淡,但仔细点也能分辨出来他确实是个雄虫。艾露里不懂斯塔尔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但您有精神力。”
“没见过有精神力的亚雌吧,现在你见到了。”
“……”
“骗你的。别信啊。”
雄虫居然也会开玩笑啊……
斯塔尔从小到大做过很多次饭,煮个粥难不倒他。过了一会儿,锅里开始咕嘟咕嘟翻腾,大米的香气溢满了整个房间。
斯塔尔把粥盛进碗里,递给艾露里,“拿去餐厅。小心烫。”
艾露里端着碗走出厨房,斯塔尔跟在他身后。
看着空荡荡的餐厅,艾露里问道:“阁下,这里怎么没有侍从?”
这偌大的公爵府,居然连一个做饭的侍从都看见,实在奇怪。阿德里安身为子爵,身后的侍从都整日排着队嘘寒问暖。
“有啊,但今天是双休日,他们都不在宅子里。”
斯塔尔率先在餐厅里落座,艾露里背着双手,在他身后站军姿。
厨房里只剩下勺子和碗碰撞的轻响。
斯塔尔扒拉两口就受不了了,那个雌虫跟个电线杆似的杵着,像在监视他似的。
这是在干什么,我是囚犯吗?
“你也坐下吃,再不吃快凉了。”
“这不符合……”
“我在这里,你唯一要遵守的就是我的规矩。”斯塔尔打断他,“要我请你吗?”
快点坐下,不然这饭没法吃了。
艾露里犹豫过后还是坐下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斯塔尔的反应。
无论是在学校受到的教育,还是在阿德里安家的经历,都在告诉他:雄虫吃饭的时候,雌虫不能上桌。
原来雌虫也是可以和雄虫共坐一桌的。
艾露里拘谨地问:“我真的可以吃吗?”
“吃啊,不然还要我喂你?”
话音刚落,斯塔尔就见艾露里打了个冷颤,随后那只握着勺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大概是回忆起了什么糟糕的经历,他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斯塔尔移开了目光。
“快吃吧,要凉了。”
艾露里听到他的声音,稍微镇定了一些。
这里不是阿德里安的府邸,没有令人恐惧的暴行。
这个雄虫和阿德里安不一样。
“嗯。”他小声应道。
他开始慢慢往嘴里送粥,每一粒米都刮得干干净净,直到见底。
斯塔尔早就吃完了,正撑着下巴看他。见他抬起头,雄虫飞快地把目光移向窗外,仿佛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风景。
又装作察觉到他视线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看了回来。
“吃饱了?”
“......嗯。”
“那去把碗洗了,我只负责做饭。”
艾露里立刻应了。
就算斯塔尔不说,他也打算主动去洗碗。
他端着碗刚走两步,斯塔尔突然补充道:“以防万一,还是别用洗碗机了。我们不能一天弄坏两台机器,文森特会生气。”
艾露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后他无奈地应道:“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