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里沉默了,继而是侥幸,如果没有斯塔尔给的那一针,他都不敢想自己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虫族和昆虫是两个物种,前者是历经上亿年进化过程的智慧生命体,后者则是未能完成进化并与虫族截然不同的节肢类动物。
非要说的话,就是人类和猴子的关系。人类不会把猴子当自己的同类,虫族和昆虫也是如此。
精神力或精神海枯竭后,往往会“退化”,变成跟昆虫没什么区别的存在。不会说话,没有理智,只凭本能行动,连形态都会改变。
且不论目标是什么,至少现在,那个雄虫毫无疑问是救命恩人。
检查结束后,莱哲又开始帮他重新清创并包扎。
这个过程注定很痛苦,但艾露里一声没吭,不知是能忍,还是他早已习惯了。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莱哲跟他搭话。
“S级精神海的抵抗能力较强,自愈力应该很快就能提上来了。对了,还没问您的名字?”
“艾露里·洛维利。”
“艾露里……读音有点像某些国家的‘小熊猫’。”
“我不是小熊猫,我是蛾。”
“我知道。我也不是宠物医生。”
“你是……他的雌侍吗?”
莱哲微微一怔。
这个表情和声音一直都很温和的雌虫,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忍俊不禁地开口了。
“您怎么会这样认为呢,我已经四十多了,怎么看都不像他的雌侍吧。”
艾露里怔了怔,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虽然学医的雌虫在雄虫中算是很抢手的职业,但他们之间的年龄差确实大了点。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不说话了。
莱哲又叮嘱了他几句,告诉他伤口不要碰水、需要忌口的食物、每天都要按时接受检查。只要不乱来,只需要等,很快就能痊愈。
“但站在一个医生的立场上,我建议您还是找公爵阁下帮忙做一次彻底的精神海梳理。”
艾露里连忙否决,这对他而言实在太难了,他宁可用一辈子抑制剂也不会去求雄虫。
“这个不行。有别的方法吗?”
“就只能靠药物调整了。这是最慢的方法,而且可能会有副作用。”
“那就这样吧。”
作为医生,莱哲无法强迫一个身心都遭受过摧残的雌虫。
“我会给您准备一些副作用小的药物。”
“多谢。”
莱哲离开之后,大约过了半小时,文森特便把吃的喝的都送来了。
这是他这段时间吃过的唯一一顿热饭,温暖的白粥和加了蜂蜜的牛奶落肚,身子也逐渐回暖了。
吃完饭,他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楼梯口。
他忽然想看看那个雄虫在做什么。
顺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下楼梯,紧贴着扶手,艾露里探出半个头向下张望。
斯塔尔还没回房。
他仍陷在沙发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边上,灰白色的长发顺着坐垫的轮廓往下滑。
那只被咬伤的手已经处理过了,纱布白得有点刺眼。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烟线徐徐上升。
这个姿态实在太松懈了,没有保镖跟在身边,管家和副官也不在,随便进来一个人都能要了他的命。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斯塔尔睁开眼,微微一怔。
雌虫不知何时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半干的白色湿发覆在颈侧,眉眼都被水汽浸得柔和。
他身上穿着居家衣物,显得格外无害。恍若脱胎换骨,和先前那个憔悴的样子判若两人。
斯塔尔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那烟雾慢慢淡了,“莱哲给你治疗完了?”
“是的。”
“过来。”
艾露里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在两三米外停下。这个距离,无论是服从指令还是应对突然的刁难,都有反应的空间。
“抱歉,阁下,我闻到了烟味。”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比较合理的偷窥借口。
斯塔尔碾烟头的动作一顿。
阿德里安身上那股腐烂的信息素纠缠了他整整一路,让他始终觉得反胃。他试图用尼古丁来干扰嗅觉,却给雌虫带来了困扰。
“我以为你会直接在屋里睡下。下次我会记得在通风的地方。”
他起身将窗推开一条缝隙,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
艾露里一时很局促,帝国的雄虫普遍比雌虫矮,雌虫面对雄虫的时候,需要把姿态放得很低,下跪就成了一种美德。
艾露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斯塔尔的反应,见雄虫没有任何不满,也不打算让他跪下,他才缓缓在沙发上沾了个边。
茶几上摆了一个烟灰缸,一只磨损比较严重的银白色烟盒,艾露里不知视线该往哪里落,就盯着那个烟盒看。
斯塔尔见状把烟盒拿起来,打开,问道:“抽吗?”
艾露里看着里面的烟,那是很普通的牌子,普通到不像个贵族会抽的烟。
他也抽过烟,在战壕里,在死人堆里,那是唯一能压住血腥味的东西。
艾露里猜,斯塔尔抽烟,是因为自己身上也有血腥气。
他摇摇头。
那个烟盒在斯塔尔手中一翻,被重新扣回桌上。
“怎么,睡不着?”
“只是太安静了。”
“安静还不好?”
斯塔尔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他侧过头,看着这只恨不得化身鸵鸟把头埋进土里的雌虫。
让斯塔尔觉得棘手的事不多,面前这个雌虫却算一个。他特意把离楼梯口比较远的房间给艾露里,没想到对方不喜静。
怎么才算不安静?
“那,要不我现在让人去试射新武器,让你听个响?”
……这大半夜的试射新武器,打算吓死几个?
“不是,千万别。”艾露里连连摆手。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在长时间的噪音和暴力之后,这种安静只会让他耳中嗡嗡作响,幻听不断。
“……只是,不习惯。”
斯塔尔没有立刻接话,客厅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斯塔尔突然动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艾露里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还以为哪句话触怒了雄虫。
斯塔尔径直走向了旁边的矮柜,那上面放着一台明显已被淘汰的老式唱片机,平日里只是当摆设。
他吹掉了上面的灰,抽出一张唱片。
指针落下,悠扬的大提琴声流淌了出来。那是一首很低沉、很舒缓的曲子,有点走音。
“它是我在二手市场用五十个星币买来的,年龄比两个文森特加在一起还大。”
斯塔尔重新坐回沙发里,这次他拿过一个抱枕搂在怀里,困倦地把脸埋了进去。
“不过正好,不算太安静了。”
大提琴曲里掺杂着断续的电流声,那声音不算吵闹,也确实填补了环境中那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艾露里不明白斯塔尔在做什么。是为了让他放松吗?还是另一种测试?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斯塔尔抬起脸。
“为什么不回卧室,关上门睡?我之前咬伤了您,您不怕我会……”
“杀了我是吧?我浑身都是破绽,要杀你早杀了。”斯塔尔打了个哈欠,“而且,我在外面跑了一天,现在挺想睡的。能不能请你安静地听听音乐,然后把那种‘我要死了’的信息素收一收?”
“信息素……很明显吗?”
“你说呢?”
艾露里摸了摸后颈,他太紧张了,信息素都控制不住。他有些窘迫地低下头,一动不动地坐着,把注意力转移到音乐中去。
斯塔尔真的打算就在这沙发上睡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要睡就回去睡,别在这里跟守灵似的,夜里会很冷。”
艾露里不明就里,“您为什么不回去?”
“我就在这里。”斯塔尔含糊其辞地道。
艾露里坐在那里,看着斯塔尔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实了些,试探性地靠向了沙发背。
是硬的,不如床软,这让他觉得稍微踏实了一些。
“……谢谢。”
他小声回了一句。
“手……抱歉。”
斯塔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艾露里没有动,也没有回房。
他就这样坐在凌晨时分的客厅里,听着有杂音的大提琴曲,被空气里残留的烟草味包裹着。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背影上,直到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