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穿了斯塔尔的手套。四颗獠齿深深嵌入手掌,血顺着齿缝淌出来,像石榴籽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外坠,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甜。
嘎嘣声随着咬合响起,分不清是颌骨的还是手骨的。
斯塔尔任他咬着。
面对这恨不得把肉从骨头上活生生撕扯下来的架势,他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也有一个雌虫,在他面前做过这种近乎自毁的事。但那时,他什么也做不到。
斯塔尔忽然想摸摸艾露里的头。
他尝试往前靠近了一点,那口锋利的牙立刻收紧了,一惊一乍的雌虫从喉咙里挤出阵阵警告的低吼。
斯塔尔没有再动。
他缓缓地、适当地释放出少量信息素,那股淡香被阻隔贴过滤后,几乎无法察觉。
雄虫的信息素对雌虫有麻醉和催眠的作用,闻到那股莫名熟悉的香味,艾露里不知不觉塌下了肩膀。
“松开。我不碰你了,我去给你拿瓶水。”
艾露里没有松口。
“……怎么还护食呢。”斯塔尔低声道。
他把后颈处的信息素阻隔贴撕了下来,让那股叫不出名字的淡香弥漫整个车厢。
“如果你真的把这只手咬残了,雄保会肯定会上门来找你麻烦。”
艾露里怔了怔,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嘴。
但斯塔尔没有立刻让他躲开,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艾露里的下巴。艾露里的动作一顿,抬眼,又畏怯地移开目光。
微冷的指尖抹过艾露里唇上的血。
“嘴唇都干裂了,克洛维斯那个——”
斯塔尔似乎低骂了一句什么。他从怀里抽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擦擦吧。”
他说着,从后座退了出去,绕到前面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艾露里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块手帕。他不生气?不会是在憋着什么坏吧。
储物箱咔哒一声敞开,斯塔尔从里面摸出一瓶矿泉水,随手扔给艾露里。
但他完全低估了艾露里在伤势影响下的反应速度。
那瓶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划出美丽的弧线,然后——
正中艾露里头顶。
艾露里被砸得一声闷哼,不知所措地捂着头,看着那瓶水骨碌碌滚远。他望向斯塔尔,表情里写满了“这是什么惩罚手段吗”。
斯塔尔尴尬地咳了一声。
……真不是故意的。
他从驾驶位翻过去,把瓶子捡起来,拧开重新递过去:“不好意思啊,没掌握好准头。”
听着来自雄虫的道歉,艾露里抖得更厉害了。
他眼里刚沉寂下去的惊恐,涨潮一样拍击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雄虫道歉了,雄虫在对他道歉。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要死了。
斯塔尔看他这反应,也是无语了。雄虫是不会道歉的,讲礼貌居然也成了困扰。
“放这里了。”他把水瓶放到小桌板上,“我帮你处理一下吧?至少把抑制剂打了。”
要给他注射抑制剂,稳定了精神海,自愈能力才能提上来。不然这伤得养到猴年马月。
那个雌虫一听他要帮忙,又露出一副想咬人的样子。
“我就坐在这里,不上手。”
斯塔尔确实没有再动,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引擎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艾露里刚松了口气,突然感觉手腕一紧。再一看,一根金色的丝线正不轻不重地环着他。
“别——”
艾露里是真的要活活吓死了。
那根线只是轻轻地牵引着他拿起水瓶,指挥着递到他嘴边,用瓶口挤开他的嘴唇。
艾露里下意识张开嘴喝了一口,清凉的液体一路滑到胃里,像久旱之后的甘霖。
一个渴急了的人,得到水源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嘴里送。他主动捧起水瓶大口大口地喝着,眨眼工夫把大半瓶都灌了下去。
补充了水分,也冲淡了嘴里那股血腥气,艾露里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斯塔尔控制着精神力,把医药箱放在桌板上,挂上自动驾驶,然后用那些丝线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消毒水、纱布、消炎药膏……摆满了桌子。那些扭成一股的丝线甚至能轻松拧开盖子、用医用棉花蘸酒精。
斯塔尔把那块棉花往艾露里面前送,雌虫却像扔手雷一样,将水瓶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水淋湿了座椅,也溅到了斯塔尔身上,把脸上那副瑰丽的蝶翼眼罩都浸湿了。
斯塔尔啧了一声。
报应啊。这就是报应吗?我不是故意砸他的,他倒想着故意砸我。
他抹了一把脸,又不屈不挠地再揪了一块棉花。
艾露里手边没东西了,那些丝线又护着瓶瓶罐罐不让他碰。他大叫:“你别——”
话还没说完,就被斯塔尔塞了一嘴小零食。
艾露里:“……”
啊,是曲奇。洒了好多砂糖。
他老实下来,缩在椅子上嚼嚼嚼。
那曲奇确实又甜又酥,对于一个很久没正经吃过饭的虫来说,是能够堵住嘴的东西。
艾露里犹豫片刻,又开口:“你别以为……”
又一块。
嚼嚼嚼。
他不说话了。
那些丝线挽着他的手臂,帮他擦干净伤口,抹上药膏,一圈一圈缠上纱布。
作为雄虫的延伸,那些丝线像精密的机器,既能包扎,还能帮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艾露里的注意力不知不觉被吸引了。
一针精神海污染抑制剂全部推进了艾露里体内,治疗终于结束了。
柔软厚实的毯子把艾露里的上半身严严实实裹起来。那个还剩两块曲奇的包装袋,被丝线递了过来。
“给,听话的奖励。”斯塔尔用一种哄诱幼崽的语气说。
他算看明白了,对这个雌虫,就得先喂熟了再说别的。
艾露里气急败坏地咬了一口曲奇。
斯塔尔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暖风从空调里涌出,把整个车厢烘得热乎乎的。
“除了你身上这些伤,克洛维斯还对你做了什么吗?”
艾露里差点被饼干噎到,浑身巨颤,猛地抬起头。
在这个帝国,有雄主的雌虫被玷污是不可饶恕的事。通常来讲,这样的雌虫往往——
他咬了咬牙。
不。不行,不能瞒。
“没……没有。没做到最后。我……咬了他的手。”
这算什么,捕猎属性大爆发吗?
“你还真喜欢咬手啊。所以才被打成这样?”
“嗯。”艾露里老实地点点头。
斯塔尔在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这个雌虫最在意的事,其实是他打算放在最后去弄清楚的。
他想问的是:“有没有被打了什么成瘾类的药,或者有没有携带控制类的芯片?”
雌虫陷入了沉默。
斯塔尔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不要瞒我,这很重要。如果是药就戒,如果是芯片就做手术取出来。”
阿德里安是个不择手段的瘾君子,比起其他的,斯塔尔更担心艾露里的生命安全。
艾露里想了想,低声道:“注射了药……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好。”斯塔尔应了一声,他的指尖在光脑上敲打,给管家发去消息。
艾露里坐在后排,捧着一块曲奇小口小口地吃着。甜食让他镇定了很多。
同样是雄虫的地方,却没有人会抢走他的果腹口粮,他莫名觉得鼻酸。
太暖了。
毯子和车厢都太暖了。
暖到,水汽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