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归来,齐旻的伤势比预想中更重。
他以为不过是旧伤崩裂,止血包扎便能撑住,可第二日天未亮,高烧便来势汹汹地席卷全身。额间滚烫,唇色惨白,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军医趁拓跋嫣尚未至枕风苑,匆匆替他施针灌药,勉强将体温压下些许,可内里的亏空,哪里是几副汤药能补回来的。
“公子,您不能再硬撑了。”军医压着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伤口崩裂,失血过多,脏腑旧伤也因连日奔波反复牵动,再这般折腾……”
“住口。”齐旻靠在软枕上,声音沙哑却不容置喙,“今日粮务巡查照旧,备衣。”
军医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垂首退下。
晨光漫进窗棂时,拓跋嫣踏入枕风苑。
她目光扫过齐旻苍白的面色,微微一顿,没有多问,只淡淡道:
“先生今日面色更难看了,可是昨夜没歇好?”
“劳公主挂心,只是初来北疆,水土不服,有些伤风。”齐旻起身行礼,语气温润如常。
她看着他强撑病体,若无其事的模样,心底既觉得可笑,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为了帐中那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履依旧从容。
可就在他踏出门槛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咳意袭来,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他猛地侧身,以袖掩口,咳得整个人都弯下了腰。
拓跋嫣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触手的瞬间,她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以及衣袖之下,那道温热濡湿的触感。
是血。
她心头一凛,抬眸看他。
齐旻稳住身形,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侧身避开她的目光,语声依旧平稳:“风沙呛了喉咙,失礼了。”
拓跋嫣没有拆穿。
她只是收回手,淡淡道:“先生身子不适,巡查便取消吧。好好歇息几日,养好身子再议公务。”
那日咳血之后,齐旻在床上躺了两日。
拓跋嫣没来看他,只遣人送了些北厥的补药过来。倒是守在枕风苑的侍女多了两个,说是怕他病中无人照料。
齐旻靠在榻上,一碗碗灌着军医熬的苦药,面色惨白得像宣纸。可他的眼睛始终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病人。
他在等。
等一个日子。
北厥每年十月廿二,是“苍狼祭”。
这节日比寻常祭祀要大得多。传说苍狼是北厥先祖的化身,当年先祖率部族迁徙漠北,人困马乏,正是苍狼引路,才找到水草丰美之地。此后北厥每三年一大祭,要连庆三日,杀马宰羊,彻夜燃篝火,大汗亲率文武跪拜祈福。
今年恰好是大祭之年
消息是影卫从王庭杂役口中套出来的。苍狼祭前三日,王庭就开始筹备了。工匠搭祭台,萨满洒圣水,连最底层的奴隶都能分到一碗马奶酒。
最重要的是,大祭当日,可汗会带着大部分禁军前往城北的圣山祭坛。王庭内部的守卫,会削减近半。
齐旻等到第三日,才起身更衣,往公主寝殿去。
他的伤还没好,出门前军医帮他涂了层薄粉遮掩病色。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还是苍白,但总比之前见鬼似的脸色强些。
拓跋嫣正在殿里试穿祭典的礼服。
那是一身玄底绣金的胡服,领口镶着雪白的狼毛,袖口缀满细密的红珊瑚珠。两个侍女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另一个捧着头冠候在一旁。
她从铜镜里看见齐旻进来,微微侧头。
“先生病好了?”
“劳公主挂心,已无大碍。”齐旻垂首,“今日来,是想向公主告假。”
拓跋嫣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告假?”
“听闻明日是苍狼大祭,城中会有集市、赛马、篝火会。”齐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经过斟酌,“草民来北厥多日,还没见过这样的盛事。想出去走走,看看市井人情。”
拓跋嫣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让侍女继续整理衣袍,语气漫不经心。
“先生倒是会挑时候。大祭三年一回,城中人多眼杂,你一个外乡人,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草民会当心。”
“当心有什么用?”拓跋嫣从铜镜里瞥他一眼,“北厥的集市可不比你们江南,喝醉了摔跤的、抢东西的、打架的,年年都有。你要是被人打了,本宫如何跟王兄交代。”
齐旻顿了顿,补了一句:“公主若是不放心,草民便留在院中,不出去便是。”
以退为进。这是他从浅浅那学来的招数。
她从前总爱用这招拿捏他,明明心里想得要命,嘴上偏偏说“那就算了”,偏偏他就吃这一套,每次都会乖乖让步。
如今,他用在了拓跋嫣身上。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拓跋嫣忽然叹了口气,抬手让侍女退下。
“行了,别装这副委屈样子。”
她走到齐旻面前,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她不可能让他独自前去,得盯着他。
“明日我陪你去。”
“公主明日要参加大祭……”
“大祭午后开始,上午无事。”拓跋嫣打断他,“辰时三刻,你来寝殿找我。别迟到。”
齐旻沉默片刻,躬身行礼。
“谢公主。”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拓跋嫣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
“先生今日抹了什么?脸白得跟鬼似的。”
齐旻脚步微顿。
“风沙太大,涂了些药膏。”
拓跋嫣没再追问。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敛去,眼底只剩沉沉的思量。
苍狼祭前夜,王庭各处都在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