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颜到化妆间时,苏清晏已经在了。这在以前很少见——苏清晏通常比她晚到十分钟左右,踩着点来,不早不晚。
今天她提前了。
“早。”凌颜推门进去,语气如常。
“早。”苏清晏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凌颜坐到自己的化妆台前,发现那箱巧克力还在原处,但盖子被打开过。她往箱子里看了一眼——少了两块。
“你偷吃了?”她偏头看向苏清晏,眉尾微微挑起。
苏清晏面不改色,手里的手机都没放下:“那是我的巧克力,我买的时候顺手多买了两块给自己。”
“顺手多买了两块,然后顺手放进这箱里,再顺手从我这里拿?”凌颜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
苏清晏的耳尖红了一点,但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你有意见?”
“没意见。”凌颜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反正你买的,你说了算。”
“你不是说一天吃一块?”苏清晏从镜子里看着她。
“今天额度提前用了。”凌颜嚼着巧克力,声音含含糊糊的,“明天不吃了。”
“你昨天也说明天不吃。”
凌颜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偏头看她。苏清晏依旧低着头看手机,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偷吃了鱼的猫。
化妆师推门进来,没多话,开始干活。
上午的拍摄是一场林夕独自在验尸房的戏。凌颜进去拍完,出来时苏清晏正站在门口看剧本。
“怎么样?”苏清晏问。
“过了。”凌颜说,“沈导今天心情不错。”
苏清晏看她一眼:“沈导心情好不好,取决于演员能不能一条过。”
“那看来我今天让他心情好了。”
苏清晏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了一下,想怼回去,又觉得她说得没错,最后只是“哼”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休息区走。路过道具间时,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争执声。
“……我跟不上了,这场戏台词太多,我记不住。”是刘叔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躁和无力。
“刘叔,要不我跟沈导说说,把你的台词删掉几句?”副导演的声音。
“可不能删,删了我这角色还有什么用?”刘叔的语气更急了,“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连个配角都演不好。”
凌颜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清晏也停下来,看向她。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推门进去——这个时候进去,刘叔会更难堪。
她们安静地走过了道具间。
“刘叔最近状态确实不好。”苏清晏边走边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可能是年纪大了,记台词越来越吃力。”
“他不是记不住。”凌颜说,“他是太紧张了。越紧张越卡,越卡越紧张,恶性循环。”
苏清晏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挺了解他。”
“观察到的。”凌颜说。
两人走到休息区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得暖洋洋的。凌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苏清晏在旁边翻剧本。
“你有没有想过,”苏清晏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你也演不动了,怎么办?”
凌颜睁开眼,偏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到刘叔,有点感慨。”苏清晏低头看着剧本,但眼神没有聚焦在这个上面,“这个圈子对年轻演员宽容,对老演员残酷。年纪大了,记性差了,机会就少了。不是他们不想演好,是身体不允许了。”
凌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如实说,“我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确定,想那么远的事,没意义。”
苏清晏顿了顿,试探性的说,“你以前什么都想掌控,连别人的行程都要掌控。”
“以前是以前。”凌颜的语气没有起伏,“现在我只掌控自己能掌控的事。”
苏清晏没有再说话,但目光在凌颜脸上停留了很久。
下午的拍摄开始前,刘叔找到凌颜。
他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沓剧本,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像是不太好意思开口。
“凌老师,有空吗?”
凌颜合上手里的剧本:“刘叔,什么事?”
刘叔犹豫了一下,把剧本递过来:“这段台词,我背了一上午,老是卡在中间这一段。你能不能……帮我对对?”
凌颜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明天的一场群戏,副队长有一段长达一分钟的台词,交代案情的来龙去脉。不算特别复杂,但节奏要求很高,中间不能断。
“行。”凌颜说,“您开始吧。”
刘叔深吸一口气,开始背。前面几句还算流畅,到中间部分果然卡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开始飘忽,像是在脑子里拼命翻找下一句。
“等等。”刘叔摆摆手,“这里又忘了。”
“您刚才卡住的地方,是‘现场的痕迹被破坏了大半’后面那句。”凌颜翻开剧本指给他看,“后面是‘但有一个细节,他们没注意到’。”
刘叔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我这脑子,真的不中用了。”
“不是不中用。”凌颜说,“是您太想把这段台词念好了。越想好,越紧张,越紧张越容易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