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体面的贺词,藏尽满心破碎与不甘。
长生玦蹙紧眉峰,偏过头避开她眼底的泪光,抬手执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滚烫酒液入喉,灼烧五脏六腑,他却不敢回头,只恐眼底汹涌的泪水,会尽数落于她眼前。
“师父怎的自顾自独酌?”令壹强装笑颜,抬手斟满酒盏,眼底水光终于克制不住,“令壹陪师父共饮。”
两人相对而坐,烛影摇曳,满室寂静。皆是强忍喉间呜咽,不敢泄出半分哭声,只将满心爱恋、不舍、遗憾,尽数融于坛中桂酒,一杯接一杯,直至酒坛见底,醉意漫身。
一日光阴,倏忽而逝。
翌日天光破晓,晓色漫染宫墙。大红嫁衣浩浩荡荡抬入北安王府,漫天红绸翩飞,十里妆奁煊赫,这般盛大喜庆,反倒衬得整座王府浸在刺骨悲凉之中。
令壹端坐镜前,缓缓阖上眼眸。过往缱绻爱恋、满心牵挂、万般不甘,尽数敛入心底,封于尘埃。她抬手轻抬,任由喜娘为她绾起及腰青丝,珠翠步摇压满云鬓,最后一方沉重的猩红盖头,缓缓覆落。
红绸遮目,隔绝前尘旧梦;凤冠压肩,锁尽半生情衷。这一嫁,是以身入局,困于深宫皇权;亦是以情封心,断尽此生痴念。
正待起身踏出闺门,一道熟悉的少年声线自门外传来,带着竭力克制的沙哑:“师姐,师父命我,送师姐出嫁。”
盖头之下,令壹心口骤然一窒,酸涩翻涌难平,良久才轻启唇齿,语声微颤:“好……有劳闵师弟。”
闵桀阔步上前,俯身稳稳将她负于背上。少年眼眶早已氤氲湿红,喉间哽咽翻涌,却半分悲戚不敢外露,只强作恭谨,一字一句艰涩道出:“恭贺师姐,喜结良缘。”
四字贺词,字字如刀,割碎满心不舍。
令壹垂眸,不再应声,任由他步履沉稳,将自己送入鎏金红轿之内。
北安王府上下,府中仆从、亲近之人,人人心底皆是泣血悲痛,却碍于皇家礼制,无一人敢放声啼哭,只将万般苦楚咽入腹中。
而长生玦早已将自己锁于院落深处,闭门不出,连遥遥一瞥都不敢。他恨自己无可奈何,护不住心爱之人,拦不住这场身不由己的婚嫁。满腔无力与悔恨纠缠,眼底泪水,早已在长夜之中流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