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令壹奉旨嫁入东宫,尚余一日。整座北安王府,皆浸在沉沉戚色之中,连素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的乐羲,也终日伴在令壹身侧,寸步不离。
烛影轻摇,屋内静得只闻浅叹。令壹眸底凝着化不开的绝望,指尖微微发颤,轻声问道:“乐羲,倘若此生,终不能与心悦之人相守,这一世浮沉,于我而言,又有何意?”
乐羲连忙攥住她微凉的手,眼底满是疼惜,温声劝慰:“师姐,只要大家都尚在人世,岁岁平安便足矣。纵是遥遥相望,不得朝夕相伴,能知彼此安好,亦是一种慰藉。”
令壹缓缓阖上双眸,长睫轻颤,唇角漾开一抹苦涩的笑意,良久才轻声道:“是啊……”令壹抬眼望她,眼底藏着万般托付,缓缓开口,“往后,便劳烦你,替我照拂师父与孙叔周全了。”
“师姐尽管安心,乐羲定不负所托。”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孙启缓步走入,躬身温声道:“乐羲,可否容我与令壹说几句私话?”
“自然。”乐羲颔首,敛了神色,轻步退出门外。
令壹见他前来,连忙撑着身子起身相迎,眼底满是担忧:“孙叔,您身子素来孱弱,怎的这般时候,还亲自过来了?”
孙启缓步至她身前,目光慈和如暖阳,眼底藏着万般疼惜,语重心长道:“不过是想来看看你。从前我纵着你唤我一声孙叔,便是早瞧出,你心有所系,藏着一位心悦之人。令壹啊,我多盼着你是我亲生的女儿。纵使出身寻常、身份低微,亦可随心择一良人,朝夕相守,不必落得如今这般身不由己、进退两难的境地。可世事翻覆,造化弄人。往后啊,定要将前尘执念尽数放下吧,莫要困缚自己一生。你本就有心疾,若是终日郁结思虑,叫我如何安心?难不成,要眼睁睁瞧着你被这心头执念、万般病痛,磋磨一生吗?”
一番话落,令壹早已泪落沾襟,肩头微微颤抖,哽咽出声:“原来孙叔,一直都知晓……我便知道,是您一手将我抚育长大,我的心事,您怎会不知。如今我别无所求,只愿你们岁岁平安、一世安稳。只要你们心中念我,平安顺遂,便是让我赴汤蹈火、以身涉险,我亦甘之如饴,更何况,不过是一场身不由己的婚嫁罢了。”
窗外晚风穿廊,卷起庭院残叶,簌簌作响。
片刻后,孙启敛去眼底温柔,语气沉重:“入了东宫,万事谨言慎行,收敛心性,莫要再念旧情。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罢,他不再多言,缓缓转身离去,背影佝偻,藏尽半生隐忍。
令壹敛了眼底翻涌的悲戚,怀揣这府中最后一缕温软念想,独自行至后院。她俯身刨开树下厚土,将一坛尘封的桂花酒小心挖出,清浅桂香混着泥土气息漫开,终是化作一声绵长轻叹。她小心翼翼抱酒起身,步履轻缓,去往长生玦的院落。
烛火昏黄,映得屋中暖意寥寥。令壹抬手拂去坛身薄尘,强撑着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抬眸望向眼前爱而不得、念而不能相守的心上人,语声轻哑:“这酒埋了许久,若是就此搁置,未免太过可惜。”
长生玦垂眸望着她苍白隐忍的模样,心口如被钝刃反复剜割,万般痛楚尽数压入心底。他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指尖微颤,温声开口:“坐吧。”
令壹缓缓落座,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酒坛,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强压着喉间哽咽与眼底湿意,故作欢喜道:“师父,令壹马上便要出嫁了。今日特来,想与师父共饮此坛,庆贺我嫁入东宫,为王府和尚书府挣了几分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