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路过修车铺那条巷子口,岑星禾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口堆着几袋垃圾,破旧的墙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圆,里面写着一个拆字。
到了火车站,李烈去取票,岑星禾站在大厅里等着,周围人来人往,她站在柱子旁边,看着他排在队伍里,比前后的人都高出一截,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刚剪过,后脑勺的头发推得很短,露出干干净净的发际线。
他取完票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蓝色的小纸片,他的手指捏着票根,指节泛白,像在用力。
“几点的?”她明明知道,还是问了。
“两点半。”
两个人站在柱子旁边,像两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不知道往哪儿挪。
“你要不要喝水?”岑星禾先开口。
“不渴。”
“饿不饿?”
“不饿。”
岑星禾沉默了十几秒,“你东西带齐了吗?身份证,录取通知书。”
“带了。”
“到了不要忘记发个信息给我。”
“知道。”
“床单被套学校可能会发,你自己还要备一套。”
“岑星禾。”李烈打断她。
她发现李烈正低头看着自己,眼中透着炽热光,她听见他带着期盼的语气问:“你会不会想我?”
岑星禾喉头发紧,无措地别开眼,“快进去吧,马上晚点了。”说完她暗暗咬了咬舌尖,懊恼自己的笨嘴。
李烈却不愿意放过她,“还有时间。”
“那你先去排队,已经在检票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烈目光停在她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会想你的。”
话音未落,他快速别过脸去,好像在看候车室的大屏幕,屏幕上滚动的是车次信息,他看了好几秒都没眨眼。
岑星禾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显出一点莫名其妙地拘束。
“你回去吧。”他的视线还落在大屏幕上。
“我看着你进去。”
“有什么好看的。”
“你先走。”她难得倔强了一回。
李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往候车室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岑星禾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眼眶蓦然就红了,她还没来得及擦,他突然转过身了,行李箱被他扔在原地,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来,带起一阵风。
周围有人侧目,有人匆匆让路,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很用力,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自己胸口,她的鼻尖撞到他的锁骨,有点疼,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她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肩膀被箍得有点酸。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应该抱住他,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可她的手不听使唤,指尖离他的后背只有几厘米,怎么也碰不上去。
李烈的嘴唇贴着她耳朵,呼吸滚烫,烫得她整个人都要烧着了,他轻声说了四个字。
......
他松开她退了一步,脸上也有几分赧意,他弯腰捡起行李箱,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候车室。
岑星禾站在原地,身体还保持着被他抱过的僵硬姿势,周围的人在看她,她的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一列火车进站,人群涌动,她站在柱子旁边,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没倒的树。
她抬起双手,捂在双颊上,脸上的温度有些发烫。
*
他走后的第一天,出租屋忽然变大了。
岑星禾下班回来,开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沙发上看了一眼,发现是空的,阳台上也没有人影,只有一排随风摆动的衣服。
晚上她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电视开着,调到动物世界,当做背景音。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李烈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下午六点他发的:“到了。”
她回了一个“嗯”,就没有然后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几次后,最后发了一句:[宿舍怎么样?]
回复来得很快,像他就等在手机那头。
李烈:[四人间,有空调。]
岑星禾:[室友呢?]
李烈:[都挺好。]
岑星禾:[吃饭了吗?]
李烈:[吃了,食堂还可以]
他又发了一条:[你吃了吗?]
岑星禾:[吃了。]
李烈:[吃的什么?]
岑星禾看着茶几上那碗泡面,把泡面两个字删掉,打了:米饭炒菜。
他没再问了。
第二天他发了一张照片,在操场上,穿着迷彩服,戴着一顶比自己头大一号的帽子,脖子和脸之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他的表情很淡,嘴角微微抿着,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衬得更精神了。
岑星禾放大了看,又缩小,又放大,回了条信息:[才第一天就晒黑了?]
李烈:[帅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脸上有点热,她没回这个问题,打了一句:[注意防晒哦。]
李烈:[男的谁涂防晒。]
岑星禾:[那你就黑着吧。]
李烈:[黑了你就不认识了?]
岑星禾:[不认识了。]
他又发了一张照片,比了个耶的手势,表情歪着嘴,痞痞的,配文:[这样呢?]
岑星禾把手机扣在桌上,控制不住的想笑,过了半分钟她又翻过来,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他的眼睛在照片里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他开始每天给她汇报行程。
早上:[起床了,出操去。]
中午:[食堂吃了红烧肉,没你做的好吃。]
下午:[训练好累。]
晚上:[你在干嘛?]
每一条她都会回,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她回得快的时候,他就会连着发好几条,像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她回得慢的时候,他就会发一个问号,还没她回复,他又接连再发一个:[人呢?]
岑星禾被他的黏人打败:[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李烈:[你妈会问你吃没吃饭?]
岑星禾:[会。]
李烈:[那我和阿姨对你的感情一样。]
岑星禾默默地想,我妈爱我。
很快到了三个月后,已经进入初冬了,岑星禾嘱咐他提前买好冬衣,晚上他发了一张修车铺的照片,附带信息:[想家了。]
岑星禾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发了一条:[开学到现在还适应吗?]
李烈:[还行。]
她不知道怎么接,他也没有再发过来,两个人隔着屏幕,在各自的城市里沉默了一会儿。
年底她开始加班,泰显川的案子还在审,老周让她整理一些材料,她每天忙到很晚,有时候八九点才到家,李烈知道她加班,就会掐着时间发消息。
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很低,[你下班了吗。]
她回复:[下班了,你还不睡?]
李烈:[等你到家。]
程焕:[我到了。]
李烈:[我看看。]
岑星禾抬头看了一眼单元楼的门牌,拍了一张门口的灯发给他,暖黄色的光照在楼梯上,像一小块融化的黄油。
她上楼开门,换鞋,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手机亮了,他发来一条语音:[今天特别想见你。]
他的声音低到像是从枕头里闷出来的,背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岑星禾坐在沙发上,头发上的水滴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把那条语音又放了一遍,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
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回。
李烈追问:[准备睡了吗?]
她盯着屏幕,打了两个字:[睡了。]
他回得很快:[小骗子。]
岑星禾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头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那盏灯有点刺眼,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拿起手机,又听了一遍他低沉的声音说“今天特别想见你,”心里的甜像蜜一般冒出来。
事情是在十月初出问题的。
岑星禾那天正在办公室整理卷宗,手机震了一下,程焕发来一个链接。
岑星禾点开,看到标题醒目得扎眼。
《冠军车手李烈被曝违规参加赏金赛》
她继续往下划。
文章里说李烈在未向相关协会报备的情况下,参加了一场赏金赛车,赚取高额奖金,违反了职业车手的操守准则,文章还贴了几张截图,是他那时比赛时的照片。
岑星禾的手指抖了一下。
评论区又炸了。
“职业选手参加地下赛?这不是违规吗?”
“冠军原来是靠非法比赛练出来的?”
“这种人还能上大学?”
“求仁得仁。”
她翻到最下面,发现已经有人在@上城大学的官方账号了,她放下手机,拿起电话打给李烈,响了好几声没接,她又打,这回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李烈知道她想问什么,“你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岑星禾说。
“学校联系我了。”李烈很平静。
她心一沉,“怎么说的?”
“说要开会研究。”
岑星禾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先别慌。”
“我不慌。”他轻笑一声,“就是你,别又偷偷哭。”
岑星禾微微一滞,“我没哭。”
他说,“那就好,我今天忙,晚上再给你打电话。”
岑星禾连忙应了一声,电话挂断了,对面传来忙音。
一旦赏金赛被定性,他的处罚一定会非常严重,她内心慌乱着,一直在网上搜索赏金赛的主办方,但一直找不到那天比赛的具体信息。
岑星禾攥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窗帘没拉,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