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桃红衫子外头着极不打眼的灰皮斗篷,手里提着盏惶惶欲灭的灯笼。
女子往里走,见少女坐在床沿上,铰短了的头发参差不齐地散在肩头,脚踝上缠的布条又渗出了血。
“你疯了?”薛玉柔于原地伫立,吞咽了几下,开口道,“外头全是大夫人的眼线。西角门锁了,东角门加了双岗。你脚上还有伤,哪有跑出去的可能!”
“四姐姐。”荷香满不在乎地笑笑,把莲心的手放进薛玉柔手里,“今日,我便把莲心托付给你。”
薛玉柔无奈至极,可一边是小脸哭肿的丫头,一边又是曾救自己于水火的小姑娘,到底是把难听的话咽了下去。
只好默默在心头上祈求:
佛祖,让这个姑娘,再幸福顺利些吧。
“我院子里正缺一个针线上的人。”薛玉柔合拢手指,把莲心的手握在掌心,故作轻松,“莲心绣活儿好,满府都知道。我跟母亲开口要人,想必府中也无人驳我。倒是你自己,要多加当心。”
三更梆子敲过,上京开始起风了。
院墙西头那几块假山石在夜风里湿漉漉地泛着水光,青苔滑得踩不住。
荷香把包袱系在背上,手脚并用,爬上假山石。
脚踝的伤口在石棱上不经意蹭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却硬是没有出声。
少女骑在墙头上往下瞧。
守门的婆子还坐在条凳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脚边油灯昏黄,灯芯将熄未熄,只剩一截焦黑。
她翻过墙头,攀着墙缝里的砖棱往下滑。
落地时,伤脚先着了地,一股刺疼从脚踝直窜到膝盖,荷香闷哼一声,整个人歪在墙根下。
缓了好一阵,才扶着墙站起来,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进竹林子里。
可是,大房竟叫人给角门上了新锁!
思考片刻,荷香扶着门框,叹了口气,转身往竹林深处走。
她记得,这片竹林子挨着后花园的南墙,南墙根下有个狗洞,是府里野猫刨出来的,被一丛灌木遮得严严实实。
前世,在玲珑阁闷得慌,偷偷溜出来钻过好几回。
荷香趴下来,先把包袱推出去,然后缩着肩膀一点一点往外挤。
衣襟被碎瓦片划破了,鬓边沾了碎叶,她也不管,马不停蹄往外挤。
外头是一条背街的暗巷,巷子里堆着几捆柴火,静悄悄的,连猫叫都没有。
荷香从地上爬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巷口走。
……她跑出来了!
只可惜杂市早就散了,空荡荡的青石板映着冷月光,清晖如霜,倒显得寂寥。
走到杂市中段时,荷香的体能已然快要达到阈值,脚下一软,整个人瞬间扑倒在石板地上。
包袱里的碎银子磕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荷香趴在地上喘了口气,试着站起来,脚踝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只好拖着一只脚,爬到一个菜摊子后头,靠着一捆发霉的稻草坐了下来。
少女的额头烫得厉害,眼前的月光忽明忽暗,连城墙上的旌旗都变成了模糊的虚影。
荷香伸手赶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心里全是汗。
不好……要是昏在这里,就死定了!
要是明早被相府的人发现,这选秀肯定是逃不过去了!
荷香掐紧大腿的软肉,痛感袭来,逼迫着大脑保持清醒。
好在,东方既明之时,有位拉板车的老妪从巷口经过。
妇人见稻草堆里缩着个姑娘,脸色白得像纸,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菩萨在上,这是哪家的姑娘?
荷香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几枚铜板递过去,嗓音沙哑:“麻烦您……带我出城。”
老妪眼神惊慌,站在原地没有动。
荷香自嘲一笑,正想硬扛着起身往外走。
不料妇人却连忙将她扶上板车,不仅往她身下垫了捆稻草,还把一张破了边的草帘子盖在她身上,拉着车,就要往往城门走。
草帘子底下漏进来一线天光,荷香睁着眼睛,从稻草的缝隙里望着渐渐退后的街景。
城墙越来越近,守城士卒换岗时的吆喝声近在咫尺。
板车经过城门洞时,士卒拿矛杆子挑开草帘子,疑惑打量着荷香。
老妪陪笑道:“俺闺女,进城瞧大夫,回去路上又烧起来了。”
士卒皱皱眉,似乎是怕沾染上少女的病气,马上放下草帘,挥挥手放行了。
板车继续往西走。
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抽了新叶,夏始的微风于叶间穿梭,凉丝丝的。
草帘子的缝隙里,是运河磅礴婀娜的水光。
渡口到了。
荷香扶着箱沿坐起来。
渡口泊着一排乌篷船,船夫们蹲在船头吃早饭,炊烟从船舱里袅袅升起来。
她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