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把她推进去的,是她自己愿意的。”
薛玉宜脸色苍白,想反驳,身子却无力退后。
因为荷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六岁没了爹,七岁没了娘。祖母把我接进相府,给饭吃、给衣穿。我自是不胜感激。”
荷香往前走,把薛玉宜逼得后退。
“可这不代表我欠你们一条命。我在这个家里住了六年,其中替姐姐遮掩私情遮掩了三年。”
“姐姐每见太子,妹妹都为你守着。下雪天守过,三伏天也守过。”
有一回,薛玉宜和邬晏共处,互诉情衷,她便在外头喂了两个时辰的蚊子。
薛玉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我跟姐姐说过的话,姐姐记住过哪一句?”
“荷香——”
薛玉宜的眼泪淌了满脸,伸出手去,想拉荷香的袖子。
荷香侧身避开,让那双手尴尬得独独落在空中。
“姐姐请回吧,从今往后,姐姐的事,我不会再管。我的事,也不劳大姐姐费心。”
薛玉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玲珑阁的。
只记得跨出门槛的时候,她差点扑了满地。
宝琴慌忙弯身扶住,待走到回廊拐角处,薛玉宜突然扶着柱子弯下腰,吐出一口酸水。
宝琴吓得连声叫:“小姐!”
薛玉宜摆摆手,用手背擦擦嘴角,直起身来继续走。
正院里,大太太见她进来,劈头便问:“小丫头可答应了?”
薛玉宜站在当地,抬起那张哭花了的脸望着母亲。
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醒过。
“她不肯……”薛玉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她不肯。妹妹什么都不欠我们的。娘,你放过她吧。”
大太太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
她端详着女儿那张哭花了的脸,沉默了片刻。
随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薛玉宜面前,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宜姐儿,你累了。回房歇着吧,这件事,母亲自有计较。”
薛玉宜彻底死了心。
从始至终,母亲就没有指望自己去说服荷香。
让她去玲珑阁,不过是想令薛玉宜亲耳听见荷香拒绝,亲手断了那点优柔寡断的姐妹情分。
母亲要的不是荷香点头。
要的是她薛玉宜死心!
“娘——”
她还待说什么,大太太已经转过身去。
女人吩咐赵嬷嬷:“明早去玲珑阁,请五姑娘来正院。”
赵嬷嬷垂手应是。
薛玉宜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
她望着母亲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提线木偶罢了,线在母亲手里捏着,无能为力至极。
……
次日清晨,赵嬷嬷果然来叩玲珑阁的门。
荷香心烦得一夜未睡。
莲心红着眼眶替她打理衣襟,低声说:“姑娘,奴婢陪你去。”
荷香按住她的手,说:“不用,你在院子里等着。”
莲心咬着嘴唇,到底没敢跟上去。
正院里,大太太端坐在上首。
荷香问:“大舅母有什么话,请说。”
大太太将一份名册搁在案上说:“荷香,如今叫你来,是要商量一桩事。你大姐姐身染微恙,太医诊过,说不宜入宫参选。舅母想让你代你大姐姐入宫走一趟……”
荷香故作不解道:“大姐姐染了什么恙?昨夜在玲珑阁还好好的。”
大太太不动声色说:“春霜极昼,自然是夜里又着了风寒。”
荷香轻笑。
旋即弯下腰,脱了绣鞋,露出缠白布条的脚踝,伤口还在往外洇着血水,深一块、浅一块的红。
“大舅母说姐姐染了微恙,太医诊过不宜入宫。我脚上这道口子,也是昨夜在相府跟前被瓷片划的。舅母要不要也请个太医来瞧瞧?”
大夫人厉声道:“你放肆!”
荷香把鞋穿好:“我放肆?大舅母说我大姐姐身染微恙不宜入宫,可她昨夜来玲珑阁时满面红光、中气十足,哪里来的微恙!大舅母若真为她好,便该让她多在花园里走动走动、晒晒太阳,不是把她关在屋子里装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我倒有个主意,不如再请太医来一次,当着祖母的面替大姐姐好生诊一诊。太医若说当真不宜入宫,妹妹我无话可说,立刻替大姐姐进宫门。可太医若说,大姐姐身子康健……那便是大舅母蓄意欺君!罪名大舅母来担,与我无关!”
大太太霍然起身:“你!你一个表姑娘,敢在正院里这般撒野?谁给你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