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日,他不但留到了散席,还这般目不转睛地望着。
这便不是寻常的留意了。
她在池懿与薛玉柔之间拨了一个来回,又观察了荷香少顷。
两江总督池大人,总督两江军务、政务,节制江南数省,是大临当朝少有的实权大员。
池懿作为池大人的嫡次子,自小在行伍之间长大,身份贵重,非寻常膏粱子弟可比。
此子在上京交际场上,素来行踪飘忽,不与人交接。
裴家递了多少回帖子,他肯来的次数莫不屈指可数。
今朝,看在裴子年的份儿上,他肯赏光,已是给了裴家莫大的颜面。
如今,眼瞧着池懿对薛家姑娘青眼有加。
这便是裴府一桩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裴夫人心念电转。
她原本盘算着,要将荷香过继到裴家,以裴家女儿的名义送进宫中参选。
此事若能办成,裴家便有了联姻天家的筹码。
可池懿若是对荷香有意,那便是另一番计较了。
两江总督的公子看上的姑娘,自己若是执意要将人过继进宫,岂不是拂了池家的颜面?
池大人手握重兵,坐镇江南,在朝中举足轻重。
池懿作为嫡次子,不在两江受父荫蔽,反倒留在京城。
这其中深意,裴夫人心里门清——
嫡子留京,名为伴驾,实为质任。
但得罪池家,绝非明智之举。
可若是就此放手,选秀的事又如何交代?
裴家无女,太后那边的名额白白空着,岂不可惜。
裴夫人蹙了蹙眉,旋即又舒展开来。
这上京城里的事,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
池懿看上荷香是一桩人情,荷香本人肯不肯接这桩人情,又是一回事。
相府里头,她已经在荷香面前,碰过一回软钉子。
这丫头,并不是那种见了高枝,就巴不得往上攀的人。
既然如此,自己大可两厢下注。
先稳住荷香,暂不提过继选秀的事儿,免得逼急了反生变故。
再在池懿面前卖个顺水人情,让他记着裴家的好。
日后池大人回京述职,裴家也能多一分依仗。
至于荷香自己愿不愿?
那是池懿的事,不是她裴家的事。
她只负责牵这根线。
线牵好了,两头都是人情。
思及此,裴夫人面上已换了春风和煦的笑容,将手轻轻搭在荷香的手腕上,姿态亲昵而不狎昵。
裴夫人说:“五姑娘,伯母办的花会,还有一个客人,我想引荐予你。难得来一趟,你多认识几位贵人总归没有坏处。”
荷香帮薛玉柔理好衣裳,安安静静地等着。
少女眸子澄澈如水,倒让裴夫人这般见惯风浪的人,也看不透其中心思。
罢了、罢了……
裴夫人心下又拨了一回算盘,表面笑意依旧纹丝不动,唯将手缓缓收回,转身朝廊柱那边招了招手。
自个儿手势亦不似寻常招呼自家子侄那般随意。
而是四指并拢,掌心朝上,徐徐一展,是正经官眷之间,引见贵客时才用的仪态。
周围的丫鬟婆子也跟着屏了屏气。
裴夫人在这上京城里,素来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物,对谁都是笑盈盈的。
如此郑重其事地招呼一个晚辈,却是凤毛麟角。
“池公子。”她细声唤道。
裴夫人侧过身子,让两人面对面站定。
“这位,是薛相的甥女,府中的五姑娘,兰心蕙质,沉静端庄,论人品论才情,在上京城的闺秀里头也是一等一的。”
她字字清晰,句句恳切,既不曾言过其实,又给了荷香体面。
“荷香,这位是两江总督池大人的公子,单名一个懿字,行二。自小在行伍之间长大,规矩上呢,比咱们这些文官家的孩子严整得多,从不与纨绔为伍,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端方君子。”
裴夫人一边说,一边顾及着池懿的脸色,确认自己的措辞不曾逾矩。
见池懿面色如常,才又轻轻一笑,道:“池二公子平日里本不喜应酬这些花花草草的场合,今日肯赏光来裴家看花,实在是给伯母颜面。你们都是年轻人,正好结识结识,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池懿朝荷香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荷香屈膝行了一礼,两人对立着,隔着两步之遥。
风过廊下,将耳边碎发软软拂起,又落下。
裴夫人站在一旁,心下越发笃定。
池懿作为将门子弟,素日里寡言少语。
而今,非但迟迟没有离去,竟还对她的引见坦然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