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外男欺负自家姐妹,你不替自家人说话,倒替外人叫屈。”荷香火气盈在胸襟间,骂道,“相府嫡子,在学宫读了这几年书,学问不知长了几分,倒学会了吃里扒外。”
话音刚落,薛珏的脸一下子涨得比周公子还红。
他张口想说什么,对上荷香那双眼睛,又顾忌祖母因此罚他,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于是,把酒盏往桌上一搁,气得起身拂袖而去。
荷香牵起薛玉柔的手,说:“四姐姐,花厅外头风大,我陪你去廊下坐坐。”
薛玉柔被她牵着走了两步,等到无人看见正脸时,便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桃红衫子的前襟上。
她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却把荷香的手攥得紧紧的,好似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池懿靠在廊柱上,从头看到尾。
他注视着,少女用软绵绵的江南调子,把满桌高高在上的男人驳得无话可说。
学宫的学子们,没有一个人敢接她的话。
池懿不认识周河,也没兴趣认识。
他只是遥望少女,其乌黑长发在日光下,泛着缎子样的光。
看她骂人时,字字温柔刀。
他突然想笑。
裴子年不知何时,踱步至右侧,顺着池懿视线望过去,啧啧道:“这五姑娘,今日可叫人刮目相看。周河那小子,脸都让她说绿了,薛珏也被呛跑了。平日里看着规规矩矩的,没想到嘴皮子这么利索!”
池懿看向他。
裴子年又往前凑了凑,折扇半开,遮着嘴低声道:“不过说真的,她生得当真是好。你瞧,看人时跟小鹿似的。上回海棠宴我就瞧上了,可惜我娘提过继被她当众回了。后来我单独找她,她也不理我。”
他把扇子一合,藏着几分不甘,说:“我就不明白了,我裴子年好歹也是上京城里有名的风流人物,怎么在她眼里就跟块石头似的?”
“你本就是块石头。”池懿说。
裴子年的话哽在喉咙里,忙不迭拿扇子敲了他一下:“你这人……我就不信,你没多看五姑娘两眼!”
这下,轮到池懿如鲠在喉了。
裴子年回望花厅,荷香正牵着薛玉柔往廊下走。
少女侧脸擦过一簇垂下来的紫藤,花影落在她眉眼间,明暗交错,愈发凸显那副骨相。
少年忍不住叹气嗔道:
“说实话,我是真觉得她好。不光生得好,性子也好,还有骨气。可惜,荷香不肯。她家里留下的那点家产,我也不图,我大概——”
他思索着,在自己未被学识污染的脑子里挑挑拣拣,道:“就是觉得她真有意思。”
池懿垂下眼,把腰间的短刀拔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
刀刃在日光下折出一线冷光,映在漆黑的瞳仁里。
他说:“她不会嫁你。”
“你怎么知道。”裴子年疑惑。
“她看不上你。”
裴子年被刺得倒吸一口气,扇子啪地一收:“池二!我怎么得罪你了?我不过就夸五姑娘两句,你至于这么说我?”
池懿把刀插回鞘中,不急不缓,道:“你哥哥今日搭的这台子,你方才怎么不去拦?侯府四姑娘,分明是冲着你来的。”
裴子年耸耸肩:“裴子序再无知无礼,也是我的哥哥。”
更何况,近几日,薛玉柔没少在光天化日之下示爱。
害得他连去花楼都没心情了!
远处,薛玉柔攥着荷香的手,声音沙哑地开口问:“我是不是……很蠢?”
荷香替她理了理鬓边歪了的小珍珠,轻声说:“四姐姐,这身桃红衫子很好看。只是下次别配鹅黄了,配月白更衬姐姐的肤色。”
薛玉柔立刻低头,左瞧右瞧地打量自己袖口上,眼泪和牡丹残汁洇湿的深色。
原本,裴子序递剪子时,她还觉着,这身桃红配鹅黄,是春日里最出挑、新颖的打扮。
此刻想来,出挑,也不过是让别人更容易把自己当靶子。
薛玉柔把指头都掐红了,问:“裴子年方才往榆树那边走,是去找你的。”
“是。”荷香看着她。
薛玉柔收紧掌心:“那你……”
“我不会嫁给他。”荷香摇摇头,“四姐姐以为,我这样的出身,嫁进裴家,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薛玉柔一时失语。
年幼时,自己对荷香的敌意、冷眼、和阴阳怪气的抢白,都像须臾之间那枝揉烂的魏紫一样。
脏兮兮、黏糊糊的,怎么也洗不掉。
她本以为,是荷香挡了她的路。
但事实上呢,人根本不在这条路上。
“对不住。”薛玉柔止住的泪水涌得更凶了,“从前的事,对不住。”
她埋进荷香肩头,哭得上气不喘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