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晏唇角那点弧度滞住,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她每次见他,都像在背书——
殿下万福,不敢与大姐姐相比,臣女告退。
字字句句,恭顺周全,每个字都在把他往薛玉宜那边推。
……
荷香望着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方才缓缓松下神色。
少女走进禅房,在床沿坐下,伸手按了按腰间。
外头的裙裳依旧平整光鲜,底下的束口裈纹丝不乱,宫绦勒住的腰身细细一捻,裙摆一遮,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穿最鲜亮的衣裙,扮最乖巧的表小姐,然后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把裙子一撩,撒腿就跑。
另一头,邬晏独自行过青石长廊。
杏花树下那个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今日本就该直接去寻薛玉宜。
相府的支持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局面,不能因选秀的风声与谢家的催婚功亏一篑。
可一进寺门,脚步便自己拐向了西侧偏院。
他在石阶上站定,抬头望了眼掩在苍松间的后山禅院飞檐。
薛玉宜还在等他。
邬晏理了理袖口,迈步而上,却在路过廊下时,对身侧一个年轻侍卫吩咐。
“西偏院那位五姑娘,替本宫看着些。”
那侍卫抱拳应是,退入廊柱的阴影里
后山禅院中,薛玉宜已等了许久。
见邬晏推门进来,连忙起身,面上又是欣喜,又是委屈:“殿下万福。殿下为何才来?臣女还以为……”
“路上耽搁了。”邬晏在她对面落座,语气如常的淡,“选秀的风声,相府打算怎么应对?”
薛玉宜一愣,委屈更浓了几分,咬着唇道:“母亲想让我选秀,可谢家又来催婚。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她抬起眸子,眼底蓄着泪,水光盈盈:“殿下,您到底什么时候进宫请旨?”
邬晏望着她,恍然间,又想起薛荷香那双眼睛。
温驯底下藏着疏远,恭顺里头全是距离。
而薛玉宜的眼睛里只有想要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好无趣。
“本宫自有安排。”
大雄宝殿的寺钟长鸣,浑厚悠长。
荷香在禅房中睁开眼。
方才邬晏离去后不久,莲心便去打探了消息。
留守寺门口的护卫已换过一班,车夫在马厩里打盹,西北角那道小门无人把守。
“姑娘,咱们走不走?”莲心小声问。
荷香走到窗边望了望,后山禅院的飞檐掩在松柏之间。
薛玉宜此刻正和邬晏共处一室,旁人都不得近前。
这正是她等的机会。
荷香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
黛粉的裙,雪白的纱,玉环叮咚。
这副模样走在山路上,十里外都能被认出来。
“把外头的脱了。”她说。
两人快手快脚地卸了外罩的褙子和纱衫,脱了那条叮咚作响的银粉宫绦。
黛粉云锦层层落下,露出底下那套早已穿好的蟹壳青短襦与束口长裈。
莲心替她套上一件半旧的藏蓝粗布褙子,腰间系一条麻绳充作腰带。
镜中人干净利落,不过是大户人家体面些的婢女,和先前那个杏花树下的小仙子判若两人。
两个人贴着墙根出了禅房,穿过回廊尽头的月亮门,拐进通往西北角的碎石小径。
小门虚掩着,门闩已锈,推开时只低哑地吱嘎叫。
门外,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蜿蜒通向山下。
荷香步子又轻又快,束口裈在脚踝处收拢,半点不拖泥带水,腰间双带系得紧,走快时稳稳当当。
她们沿土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身后始终没有声响,土路尽头与官道相接,再往西走不远便是徽乡镇的渡口。
可荷香却觉得不对。
风摇竹叶,哗哗作响,似人在暗处挪步。
荷香蓦然停下脚步,伸手将莲心拦在身后。
林子里光线幽暗,竹影层层叠叠,起初什么也看不见。
可随后,眸光中心,一道修长人影靠在老竹上,双臂环胸,腰侧佩着一把窄长的刀。
他穿着东宫亲卫的玄黑武袍,却没有戴头盔,乌黑的长发散散拢在肩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眉眼间。
年纪很轻,不过十八九岁,面容生得清秀甚至阴柔。
他一直在看她。
像在暗处蹲守了许久的猫终于等到了一只蝴蝶,嘴角甚至弯着。
懒洋洋的、意味不明的笑。
莲心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薛小姐。”那少年侍卫开口了,“可是寺里头的斋饭不合您的胃口?怎么走这么急。”
见荷香没有应声,元笑又说。
“属下姓元,单名一个笑字。殿下身边跑腿的。”
少年站直了身子,往前迈了一步,腰间那柄窄刀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殿下吩咐属下,照看五姑娘。属下不敢怠慢,便在林子里候着。没想到,五姑娘从偏门出来了。”
邬晏居然派了人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