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盯梢的人,偏偏是个不按规矩说话的。
“原来是元侍卫。”荷香那双乌溜溜的眸子里已是惶恐,声音又轻又软,“我方才有些头晕,想出来走走,不知怎么就走到这后山来了。”
元笑歪着头看了她片刻。
他当然知道她在说谎。
一个头晕的人换什么粗布衣裳。
哪个大家闺秀会带着丫鬟走这么远的路?
可元笑并不急着戳穿。
他喜欢看荷香这幅模样——
娇娇怯怯,天真无邪,说谎说得比真话还真。
“头晕啊。”他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那属下送五姑娘回去休息。”
“不劳元侍卫了。”荷香咬牙道。
眼见计划就要成功,偏在这最后一步被拦住了。
要是这少年侍卫凶一点倒好办。
可他就站在那儿,笑嘻嘻的,让人连发脾气都找不到由头。
“要的。”少年笑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笑容干净无害,“属下奉命照看五姑娘,自然要把五姑娘好端端地带回寺里去。不然殿下问起来,属下不好交差。”
这话说本在理。
但当元笑的注意力又滑到脚上那双沾了泥的绣鞋上时,荷香感到些许微妙的危险。
那目光黏得很,湿漉漉的。
“五姑娘这身衣裳倒是别致。”元笑轻呵一声,“方才在寺里见姑娘穿黛粉,好看极了,站在杏花树下,像是哪路神仙妃子落了凡。怎么这一会子就换了呢。”
荷香懒得理他。
方才在竹林子里对他笑的那点好脸色早就没了。
谁有心思跟一个拦自己路的侍卫闲聊。
可这人偏生不识趣,自己凑上来。
“衣裳嘛,出门在外总要多备几套。”她敷衍道。
腰间麻绳松了半扣,荷香抬手拢了拢,没系紧。
山道不平,绣鞋踩在碎石子上,一步一滑。
一时之间,没走两步,绣鞋便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蓦然往旁边倾倒。
好在,元笑抢上一步扶住她,掌心稳稳托着小臂。
荷香站直了,他却没有松手。
闺阁小姐的胳膊很细,隔着粗布,也能感觉到底下的温热。
荷香低头看了看扶着她的手,又抬眼看少年。
幼犬般明亮的眼眨了眨,似笑非笑——
咦,你还没松开。
元笑触电般松了手:“当心脚下。”
荷香一下明白了什么:“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你叫元笑?”荷香问。
“是。”
“这名字真好。”她说,“你爹娘一定很疼你。”
元笑怔了一瞬,刚想开口反驳。
荷香却继续向前,问:“元侍卫,你是哪里人?”
“……蓟州。”
“蓟州。”荷香状似思考,心里立刻将眼前人,和邬晏前世那群戴着面具的亲卫对上号,“蓟州的柿子好吃。”
相府的表小姐,见了太子都不肯多说两句话,此刻却跟他讨论蓟州的柿子。
“是很甜。”
元笑迟疑一息,还是应了声。
这五姑娘,方才还懒洋洋的,突然变了性子,倒叫他不知道怎么接。
心里头,却是盘算着,再也不要和这表小姐,有半分牵扯。
见色起意罢了,若不止住情,他要如何留在太子身边?
荷香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少年印证了她的判断,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儿。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元侍卫,你功夫好吗?”
“……尚可。”
“尚可。”小姑娘学他的语气,然后摇头,“你肯定在谦虚。”
“你们东宫的侍卫,是不是个个都像你这样?”荷香随口问。
“什么样?”
“话少、脾气差,”荷香想了想,“不过你还多一样。”
“……?”
“你笑起来有虎牙。”荷香语气认真得很,“看得又好看,这点,比他们强多了。”
闻言,元笑抿紧了嘴唇。
这位五姑娘,当然不知道那个笑里藏着多少不算磊落的心思。
只觉得他笑得好看。
这让少年胸口莫名堵得慌。
他明明拦了她的路,搅了她的计划。
她难道不该怕自己,或者至少离远点?
总不该,和如今这般,像戏弄路边冲她摇尾巴的小狗一样,逗弄他。
元笑忍不住问:“五姑娘,你不怕我么?”
“怕你?”荷香回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你又没凶我。你要是凶我,我就去找殿下告状。”
语毕,莲心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
哪有这样跟侍卫说话的。
元笑落后几步,望着少女亭亭的背影。
他想,若五姑娘今日真的逃成了。
她会在运河上搭一条船,坐在船头看两岸的柳树,跟划船的艄公聊天,问人家家乡的柿子甜不甜。
她会把所有人都当成好人,因为在小姑娘眼里,坏人实在太少了。
这样的人不该待在京城。
可她逃不掉。
因为有自己在。
元笑垂下眼,望着自己握刀的手。
他开始后悔,阻拦时,为何莫名对她笑了一下。
……
偏院已在眼前。
杏花树下,一人负手背立,不知等了多久。
“殿下万福。”荷香屈膝行礼。
邬晏垂眸。
他在偏院等了一刻钟。
西禅房空着,茶水尚且残留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