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婚事,我倒想起一桩事来。”裴夫人自得道,“这选秀的风声,想必诸位都听说了吧?”
除了早有耳目的几个贵人,其余丫鬟婆子和几个姑娘,都竖起了耳朵。
选秀?
那可是举国的大事。
裴夫人是御史中丞的夫人,中丞掌的是风宪弹劾,与宫里走动得勤。
她嘴里出来的话,比深闺里的夫人小姐们更有分量。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今年无论如何都要给陛下挑几个合意的。”
裴夫人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因而放开了说道。
“你们可知,宫里头如今连个正儿八经主事的娘娘都没有。历朝历代,哪个后宫像咱们大临这般冷清?太后为这事儿,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呢。”
三房王氏放下佛珠,听得认真。
“裴夫人的意思是——”
王氏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裴夫人有意无意地扫过席间的闺秀们,“这一回选秀,怕是不好躲。太后铁了心要给陛下选几个可心的人,满朝文武家的女儿,凡适龄者都在名册上。谁家想躲,那可得掂量掂量。”
薛玉宜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二太太周氏连忙接话:“话虽如此,可陛下的性子,这些年也不是没选过秀,选进宫去的,十个有九个都被好端端地送了回来……”
“那是从前。”裴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陛下开国,如今朝局稳了,太后娘娘这回是动了真格的。”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微妙起来。
老祖宗在相府后宅里活了这么久,哪能不清楚她这个侄女的意思。
裴家无女,没办法在选秀里分一杯羹。
可相府有啊。
即便各房庶女过了明路,不还有一个才归姓没多久的表小姐么?
等薛荷香过继到裴家,得了圣宠,到时候,两家亲如一体,也是互利共赢的好事一桩。
王氏却忽然叹了口气:“裴夫人说得是。只是这选秀,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去处。”
她偏过头,看了眼身侧的薛玉婉。
“我们家玉婉身子弱,宁丫头年纪又小,若真被选上了,我这当娘的,反倒要睡不着觉了。”
这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
荷香不由多看了三太太一眼。
“三弟妹,”二房周氏笑着插嘴,“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一入宫门,那可就是天家的人了。若有福气得了圣宠,一步登天,那是什么光景?”
“你不过说得轻巧,”三太太不紧不慢应道,“陛下的性子,满上京城谁不知道?冷得很。听说有一回,一位新进宫的美人不过多看了陛下一眼,便被罚去掖庭抄了三个月的经。”
“这……”
席间儿女们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荷香低头饮茶,回想前世。
她见过开国帝主邬君雪一面。
那是东宫的宫宴上,陛下驾临,满殿的人跪了一地。
她随邬晏跪在角落里,偷偷抬眼看了一眼。
那是个极冷淡的男人,龙章凤姿,目若寒星,不过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
但只是那一眼,荷香便记住了一个感受——
那不是一个会爱人的男人。
“所以啊,”裴夫人接过话头,笑道,“选秀这回事,能不能得宠全看造化。但话又说回来,若是被留了牌子,那可就是一步登天。各家心里都有一本账,我就不多说了。”
说这话时,裴夫人瞧了瞧大夫人,又将目光落在末席不置一词的荷香身上。
从始至终,大夫人纹丝不动,仿佛这满桌的话都与她无关。
可荷香知道,对方心里不会平静。
因为按规矩,薛玉宜作为相府嫡长女,是必须参选的。
大夫人和薛玉宜这些年在太子身上用了多少心思,荷香心里大致有数。
如今选秀的风声紧了起来,倘若薛玉宜真的被留了牌子,那太子那边就彻底没戏了。
可若要躲选秀,就得在选秀章程正式下来之前把薛玉宜嫁出去。
嫁给谁?
谢家来催婚了,裴家也是个备选,太子那边又迟迟不给准信。
大房的算盘,怕是不好拨了。
“贵老夫人。”
一直沉默的谢珩忽然站起身来,朝着上首拱手一礼。
满桌人都愣了愣。
荷香抬眼看去。
谢珩站在席间,灯影下身量颀长,站姿端正如松,目光坦荡如月,格外打眼。
“晚辈以为,”谢珩开口,清朗温润,“选秀是国之大典,宜妹妹身为相府嫡长女,品貌才学皆是上选,理当参选,为国尽忠。”
这话一出,满桌哗然。
安北侯府的老太太也懵了,扯了扯孙子的袖子,低声嗔怪道:“珩儿,你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