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未晚时,海棠坞已经挂起了灯笼。
老太太让人在海棠林子里摆了几张大圆桌,桌上是各色时令点心。
桂花糕、绿豆饼、玫瑰酥、核桃酪,还有用梨花花瓣做馅的糖蒸酥酪,白盈盈的,甜香丝丝缕缕。
三月的垂丝海棠最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压满枝头,风吹,哗哗作响,倒像是在神仙妃子们的地界儿。
荷香到时,席上已经坐了大半。
安北侯府的老太太坐在主座左手边,满头银发,精神矍铄。
身侧,端坐着一个约莫二十的年轻人,穿一身月灰直裰,面容清隽,眉目疏朗,通身读书人的自洽气度。
世子谢珩,当真是好一棵君子松。
而另一侧客席上,裴夫人带着两个儿子施施然入了座。
大公子裴子序一上来,便是豪饮几盏清酒,惹得几个姑娘掩面偷笑这不知礼的样儿。
二公子裴子年倒是面皮白净,嘴唇天生微微上翘,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
荷香在末席等候,松散了肩腕处的青色披帛。
“五姑娘来了。”二太太周氏最先注意到她,笑盈盈地招招手,“快坐。不过,瞧瞧表姑娘这小脸,还是不太好啊,服了药不曾?”
荷香依礼行礼,声音温软:“谢二婶母挂念,服了药,已好些了。”
她说着话,便顺便瞧了瞧席面。
大太太和薛玉宜坐在主席右侧,两个人生得活活有七八分相似,皆是一副大气自然的作态,似乎半点没有因普度寺一事烦恼。
三房王氏捻着佛珠,口间喃喃有词。
身侧依次坐着二姑娘薛玉婉和三姑娘薛玉宁。
六姑娘薛玉安年纪最小,靠在奶娘怀里,已有些昏昏欲睡。
唯有二房的四姑娘薛玉柔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
桃红衫子配鹅黄裙子,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海棠花,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在裴家两位公子身上打转。
“老太太来了——”
孙嬷嬷一声通传,满桌人齐刷刷站起身。
相府老太太姓裴,当年是上京城里有名的才女。
嫁入薛家数十年,从孙媳妇做到老祖宗,说一不二了一辈子。
如今七十有三,是大临朝有名的长寿贵人。
老祖宗头上勒着藏蓝抹额,腕上一串松玉佛珠,颗颗油润、透亮。
“都坐吧。”
老太太在主位坐下,环顾一圈,停在身子单薄的荷香身上:“五丫头,风寒可好些了?”
荷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答道:“谢祖母挂念,孙女已好多了。很快就能再侍奉在祖母身边了。”
六个姑娘家里头,荷香最关心她。
“好好好。”老太太点点头,“今儿风凉,莲心给你们姑娘带披风了不曾?”
莲心连忙福身:“带了带了,老太太放心。”
荷香心头一暖。
满府上下,除了莲心,大约也只有老太太会惦记她冷不冷。
只是这惦记里有多少真心、多少权衡,她前世没看明白,如今也不敢妄加揣测。
老祖宗又看向安北侯府的老夫人,笑道:“难得来一趟,今儿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这话就见外了,”侯府老夫人笑得爽朗,“我来你这儿,还客气什么?”
说话间,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布菜。
先是八碟冷盘,再是热菜,一道一道往上端,清炖狮子头、松鼠鳜鱼、蟹粉豆腐……
摆得满桌琳琅,热气腾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薛玉宜点的两台戏唱到尾声,安北侯府的老太太先搁了筷子,拿帕子掖了掖嘴角,道:“不瞒您说,我今儿来,是想跟您商量商量,珩儿和宜姐儿的事。”
满桌的声音都歇了。
谢珩依旧端坐如松,只是耳根泛了红
“两个孩子都大了,”侯府老太太笑盈盈地看了谢珩一眼,“珩儿今年弱冠,宜姐儿也十八了。早些年的婚约,咱们两家心里都有数。我想着,是不是该挑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
话音刚落,薛玉宜就变了脸色。
她今日递了急信,推辞普度寺相见。
可心头也清楚,这段日子,正是临安帝的后宫遴选,太子邬晏绝不会在这个关头,求了圣旨来娶她。
薛玉宜不知为何好端端的,事情一下子全都乱了套,心中不免有些着急,连掩面饮了几口普洱,不叫人看见神色。
荷香看在眼里,心里头叹了口气。
大姐姐此刻,大约急得快要疯了。
她与太子邬晏私相授受已非一日两日,心里眼里都是那个东宫里的男人,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可这桩婚事是自幼定下的,两家长辈都在场。
薛玉宜若当场回绝,便是打了安北侯府的脸,宰相大人头一个饶不了她。
“亲家,真是有心了。”老太太神色如常,捧着嬷嬷递来的小暖炉,道,“但宜姐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的婚事,马虎不得。”
这话便是在打太极了。
侯府老夫人倒也不急,笑着附和了几句。
可裴夫人却在这时候搁下筷子,笑盈盈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