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敛了眸子,仿若幼犬伶仃:“若祖母怪罪,荷香自会领罚。”
“薛荷香!”
玉宜有些急了,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还以为荷香是那个任她磋磨的表姑娘,一时间,不由得失了态。
“姐姐不明白,前日你就得了风寒,却应得好好的,眼见着就到了上香的日子,扭头便变了卦。你生在江南,难道还是容不了这上京的天气不成?”
“姐姐说再多,不过是想我挺着这病躯,掩盖情事。”
荷香裹了外衣,从床榻上下来,未着罗袜,乌黑滚圆的眼忧郁亦然。
“……不是吗?”
薛玉宜一下白了脸蛋,敏感不已:“荷香,你是我最好的姐妹,你不能告诉祖母……”
荷香赤足走近,轻嗓悦耳:“大姐姐不必担心,若我早有意揭穿,何必等到今日呢。”
“可姐姐何曾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你的名声,和我的性命,哪一个会没得更快?”
薛玉宜是相府唯一的嫡女,且早早和安北侯府的世子定了婚约,私情暴露,名声是小,只恐惹了帝怒。
薛玉宜后退半步,侧过脸,不敢再看那双眼:“……多谢妹妹警醒,你既然不愿,我自不会强求。”
她转身走出屏风,回头细语:“你好生养病。”
宝琴打起帘子,主仆二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荷香站在原地,良久,才似感非叹地呼出一口气。
莲心端了热水进来,见自家姑娘这般模样,吓了一大跳:“姑娘,地上凉!”
小丫鬟一边给穿上罗袜,一边不安开口:“小姐,可是和大姑娘吵架了?要是惹了玉宜小姐,咱们在这相府,恐怕会更难过……”
莲心松松眉头,继续说:“不过,只要有小姐在,奴去哪,都是开心的。”
荷香瞧着铜镜中青涩的自己,又听见这么一番话,泪花不由盈在眼中。
莲心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可误进东宫后,邬晏随心一说,就给赶了出去。
不过三月,便被夫婿给活活打死。
“好了……替我梳妆吧。”
荷香坐下,却见莲心又有要开口的意思。
“姑娘,老太太院里刚传了话,说今晚在花园西边的海棠坞摆宴赏花,让各房的姑娘们都去。”
“赏花?”
荷香摸了摸鬓发间的珠花。
海棠宴她记得,不过是老太太为了给姑娘们打点罢了。
可前世,陪着薛玉宜去了普度寺,回来时宴席早散了,自然也没有提及自己的婚事。
要是这次,老太太兀自给她这个表小姐做了主,岂不是,再也回不了江南了!
思及此,荷香也没了心思,任由莲心和另一个小丫头给梳妆打扮。
“不止赏花呢。”莲心凑近耳语,“奴听说,安北侯府的老太太带着谢世子来了。还有……还有御史中丞家的裴夫人!也递了帖子,晚间要带两位公子过来。”
荷香低眉思考。
安北侯府谢家,正是与薛玉宜自幼定亲的那一户。
谢世子单名一个珩字,前世荷香见过一面,是个温雅端方的少年。
只可惜,年纪轻轻便死于一场意外。
他死后,荷香误打误撞被太后指婚给邬晏。
薛玉宜与太子的私情才日渐大胆起来。
如今谢珩还活着,安北侯府的老太太亲自登门,这顿饭,绝不只是一顿便饭。
至于御史中丞裴家……
荷香蹙眉,那两兄弟,可是上京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怎么会好端端随裴夫人来赴宴?
“姑娘,您还病着,奴婢去回了老太太?”莲心问。
“不必。”
铜镜前,荷香端详着自己这张脸。
十六岁的豆蔻年纪,眉眼尚未完全长开。
她的长相随了母亲,是标准的江南闺秀。
脸盘小巧,鼻梁秀气,下颌尖尖,最出彩的是那双眼睛,圆润乌亮,笑不笑都有三分水光。
即便是前世眼高于顶的邬晏,也会在情动之时,吻了又吻,轻笑她是只珍珠鸟,长了副看谁都情深的模样。
“要那件水白色的。”荷香指着箱子底下。
“这件也太素了,老太太赏花,娇艳些不好吗?”
莲心疑惑,手脚却麻利取出那件交领长衫,配一条水蓝马面裙。
荷香在手腕上套了一只素银镯子,没再添别的首饰。
镜中人清丽有余,往人堆里一站,只觉得乖巧无趣。
上京的公子哥们,大多不喜这般规制的女子。
可这,偏偏是荷香期望的。
她不愿与任何一人有婚约。
她想,回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