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冬月二十八,驻地整装严肃都掩不住热闹,芦义带着归云和鸣涧一路行去,道旁都已挂上样式各异的灯笼彩绸。
行至伙食营,只看这门头似是平平无奇,直至步入其中才见,一个大院子围满一圈摊位,各色各样,喧声鼎沸,像是把天街搬了过来。头一回见此景况,归云惊叹:“这哪像军营。”又用肘子碰碰芦义,“是你的主意?”
芦义一摆手:“我老家有句古话,民以食为天。明日可就是除夕了。”
绕着逛一圈,各色菜肴看得眼都花了,竟有一个摊子供应海产。鱼虾色泽艳丽,外形古怪,又佐以藻叶烹调,十分吸睛。
归云提议要尝尝,她们就一块排在这处。
细看周遭,饭食摊子前头都是有序列队,队伍中无论衔职高低,只有先来后到之分。归云悄声对芦义耳语:“都做到副统领了,还得排队?”
芦义一挑眉:“那是自然,统领来也得排队。”
天界所辖均为陆上地域,即使在都城也是少见海产,因此聚集众多将士,管摊的小厨子应接不暇,又加急喊来帮手。
队伍中传来闲谈笑语,满是期待。“咱们这伙食没得说,休假下馆子我都舍不得点。”“那着实肉疼,临过年涨得更厉害。”
又听一名士兵感叹道:“家中祖辈来自朔海,到我这代竟是难得吃上鲜制海物。”
喧闹中,这句叹息格外明显,鸣涧不由听得细了些。
朔海,那是神域至北,天界与冥界相邻接之处。
五千年前两界交战,玄武举族叛逃,天界失去北方最后一块海域,退守至海岸。朔海无边,皆由冥界掌控。自此,三界版图巨变。
归云顺势聊起沿海地质,又将岩壤侵蚀与水道变化一一到来。一众将士原本只知海水味咸,生灵形异,在她讲解之下也听得入了迷。
此番憧憬,又如何能忽略对失地的愤懑,都因这些奇异的海中菜肴轻易聚拢。
端着碗寻到位子,她们三个终于坐下。虾蟹甲壳实在难剥,好在有归云露一手,纤纤素手化出两只锋利的爪尖,一划拉一个准,不多时就将甲壳完整剥离了。
芦义正啧啧称奇,却看鸣涧拿着筷子轻戳着甲壳,许久没说话。
“尝尝,味道怎么样。”芦义问道。
鸣涧醒过味来,才夹起一筷子入口,只觉肉质紧实不散,赞道:“很新鲜。”
归云闻言思索一番:“海产不易存放,路上怎么也得走三日,能维持这般实属不易。”
芦义微讶,脱口而出想说些什么,似乎又咽了回去,只留下意味深长的笑容。
鸣涧手上筷子停住,忽有个念头闪过。海产运输惯常以冰冻存放,要是走三日,这壳肉也差不多分散了,如何称得上新鲜。
是有什么饲养手段能让鱼虾更长久地存活,或是有特殊药剂得以维系新鲜?
总不能是时停之术吧,那得将整个神域的规则都颠覆了去。
她这般异想天开,一时间发散过远,只是余光瞥见大师姐手上的筷子动得更快,毕竟下午还有的忙活,鸣涧不由地跟着加快了速度。
师姐妹两个只顾专心吃饭,芦义不得不劝她们小心别噎着。
午后,归云需在驻地再通行一遍进行复勘,领着芦义指派的小队这就出发。鸣涧正准备跟上,却被芦义拦住。
“特地喊你来,可不是给你大师姐打下手的。”芦义两眼灼灼。
鸣涧自然不忘,此番通路改建,还需考虑新配备军械的通行。
在天合军驻地中女兵不少见,但个个都高挑劲长,更不用说归云身长八尺,鸣涧立于当中实在显不出气势。
思及分管神机营的左将军,才打过不算愉快的照面,归云临走到底放心不下,又返身拉住小师妹絮叨。
“你是独当一面的军械师,天合军重金请来的贵客,别给任何人好脸色看。”归云一本正经叮嘱。
鸣涧将她推走:“我省得。”
这就跟着前去神机营。
比起热闹的伙食营,神机营就冷僻许多。
好在,一进门就见着几个眼熟的面孔,都是洛邑演武时见过。时隔数月,并肩作战的交情并未消减。
“贯星铳可真是好使!”
“你那蜥蜴载具我还没看够,能再拉出来遛遛吗!”
鸣涧使劲抿了抿唇,到底没耐住勾起的嘴角。
大伙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没去成演武的都觉自己被排挤,也努力加入。
闲谈过后,军械记档就递到了跟前,鸣涧却未立刻接过。
这本册子倒是不厚,其中所载却是天字第一号的军械配置,类目数量,更替迭代,轻则见一军之强弱,重则显一国之图谋。
身为国主的敏锐,加之衡天府所学教化,她都不能忽视这份记档。天界究竟要有怎样的动作,西川仍是废墟,又该如何在暗流涌动的神域三界中重建自立。她一直寻找的复国起始,似乎就要越来越近。
鸣涧只觉额角一紧,颈侧已被发丝浸得湿冷。她不由地瞥向封皮,复又垂眼,勉力掩盖惊异之色。
这怕是比机要部的涉密级别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