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推开的刹那,兹梅多被人拖拽着起身,高烧未退,身体虚软无力,脚步踉跄得几乎站立不住。她身上单薄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发丝黏在憔悴的脸颊上,空洞的眼眸盯着教堂中央的神像,她看不出这神像的光辉究竟在哪里,只认为今天的天气格外寒冷。
“从今日起,你便是教堂的侍奉修女。”看管的教士面无表情,“褪去过往,舍弃姓名,余生侍奉神明,赎清罪孽。”
兹梅多在心底无声自嘲。她们生来从未害人,从未作恶,却生来就被冠上“原罪”,沦为任人宰割的器物,何其讽刺。
起初,教堂对外维持着圣洁的假象。日日晨钟暮鼓,烛火长明,祷告声不绝于耳,来往的权贵信徒皆心怀敬畏,无人知晓这神圣皮囊之下,藏着最肮脏龌龊的交易。
这座教堂流传着一个荒诞至极的流言,在权贵圈层中暗自疯传。
雪中精灵生来纯净无瑕,被上帝偏爱。若是世俗权贵或作恶之人能与修女近身接触,便能洗涤自身罪孽,抵消半生恶业,死后得以升入天堂,免于沉沦地狱。
教堂的高层对此心知肚明,更是将这份愚昧的信仰当作敛财牟利的工具。他们对外将修女包装成上帝派来的神使,对内却将她们圈禁起来,当作可供交易、可供亵玩、可供赎罪的祭品。
自此,折磨笼罩了兹梅多。
兹梅多拼命抗拒,挣扎反抗,可她根本无力对抗这些身强力壮的恶人。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严苛的责罚。
多么荒唐,多么伪善。
她开始时常莫名发冷战栗,即便身处燃着烛火的大殿,也抵不住寒意。肌肤会无故出现霜白的裂纹,如同濒临碎裂的冰晶。偶尔会失去意识,浑身僵硬,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剧痛起来。
这份本该属于迫害者的罪孽,最终被教堂轻而易举地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教堂的高层见状,当即敲定了最恶毒的罪名,将所有的过错尽数推给无辜的她们。
“是她违背了上帝的旨意,才被神明降下天罚,身染怪病。”
轻飘飘的几句定论,便抹去了她所有的苦难,将受害者钉上了罪人之名。
昔日被捧为神使的雪中精灵,转瞬就成了人人唾弃罪孽载体。
所有被判定“违背上帝”的雪中精灵,都会被统一拖拽进地底的密室,也就是日后剧院地下留存的那间炼精室。她们被强行锁入冰冷的铁笼,随后被送入滚烫的炼精炉中。
鲜活的精灵生命,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一点点淬炼,最终化作重晶雪。
被送往炼精炉的最后一刻,她没有求饶,没有哭泣。饱受摧残的身体早已破败不堪,可她的恨意却愈发浓烈。她望着头顶那片圣洁的教堂穹顶,望着那些冷漠旁观的教士,咬住了牙关,恨不得将这群虚假的人类撕成碎片。
于是,死去的艾莉“死而复生”。
她是十年前含恨而死的兹梅多,是一场跨越十年,只为讨回公道的归来。
所以?
到底谁才是「罪恶」?
眼皮沉重得宛若焊死,许久,「艾莉」才缓缓掀开眼帘。
纯白的天花板,暖调的壁灯,柔软的沙发,还有周遭熟悉的剧院休息室陈设,清晰地映入眼底。这里不是阴森的地下室,没有伪善的教堂,更没有那群道貌岸然的教士与权贵。
她回来了。
准确来说,是兹梅多醒了。
一年前,真正的艾莉惨死地下室,濒死的躯体恰巧触碰了地底的重晶雪。托举着兹梅多残存的执念,借尸还魂,顶替了这具陨落的躯体。这一年来,她顶着「艾莉」的身份活着,复刻着艾莉的习惯与举止,连自己都一度以为,自己就是那位首席芭蕾演员「艾莉」。
可那些被碾碎的人生,从来都没有消失。
只是被封印在潜意识的最深处,等待一个彻底苏醒的契机。
“醒了!她醒了!”
守在一旁的阿弥莎最先看见她睁眼,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却依旧不敢放松戒备,眼神凝重地盯着沙发上的少女。毫不例外,她并不清楚如何称呼这具身体里头的孤魂野鬼。
裴晏青半蹲在沙发前,看着缓缓坐起身的少女,五味杂陈:“要喝口水吗?你在这里差不多睡了六个小时左右。”
兹梅多点头,裴晏青倒了杯白水递给她。她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喉咙火辣辣的,嗓子干涩,似乎快要冒烟儿了。裴晏青不疾不徐地问:“现在你能说说,你到底是谁了吗?「艾莉」小姐。”
“我?”兹梅多笑了笑,“我的确不叫这个名字,我叫兹梅多。十几年前被拐入教堂,被冠以原罪,被包装成神使,被权贵亵玩赎罪,被教会栽赃定罪,最后被投入炼精炉,化作一捧重晶雪的雪中精灵。”
她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却不愿意再多谈自己的遭遇。
裴晏青也没有勉强她,毕竟她是被冤枉的。只要不涉及到他,他并不会主动追问她的身世经历,更不会逼迫她去想过去的事。
裴晏青从她手里夺走水杯,放在茶几上。
忽然,兹梅多抬头问起众人:“你们这里其中……有一位叫科科塔尔的小姐吗?她的妹妹波波瓦夏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她曾和我提起她的姐姐……”